薛天：实际上我们也发现，有大量的 Public Health（公共卫生）或流调的研究，都发现一个现象，就是夜间时候的光污染越多，这时候 2 型糖尿病、肥胖，这些我们所熟知的代谢性疾病的发生率都会增加。这个事情就像我说的，这只是一个相关性，但并不知道是不是光造成的。我们要解决或回答，到底造成这种代谢性问题是什么原因。

　　所以，当时我们就拿动物模型来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在夜间的一个固定时间给它光照，然后去看它体内的糖代谢，叫血糖耐受实验。血糖耐受实验是说，给你喝一杯浓糖水，或者给小鼠腹腔打一针葡萄糖，然后看它的血糖上升。咱们所有人的血糖都会上升，然后下降，大概一两个小时就会下降回来。你如果上升了不下降，那不就是糖尿病吗？糖尿病的原因，就是你吃了高糖的食物，血糖很高，一直高，对肌体其他的各种功能，包括眼睛、包括肾脏等等，都会产生影响。

　　袁岚峰：一直高，叫做耐受还是叫不耐受？

　　薛天：那叫不耐受。

　　袁岚峰：耐受就是飞快地分解了，是吧？

　　薛天：糖不是马上分解，是把它储存起来了，存到肝糖原或者肌糖原里，就把血糖又拉下来了，保持我们血糖的稳定。但是我们肯定会出现高低，因为你每天都要吃饭，吃大米，吃馒头，那都是高热量的糖的来源。但是我们要有能力迅速把这个糖拉到低值。当你血糖低的时候，又迅速消耗这些储存的糖原，把它再拉回来，保持我们血糖的稳定。

　　袁岚峰：所以其实关键在于那个响应的速度，是吧？

　　薛天：对，响应的能力和速度。那好，这个我们发现，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我们给了一个光之后，它的血糖控制能力就耐受就不好了，它会保持在高血糖的时间更长。

　　有光的时候，我们控制糖的能力其实是下降的。

　　袁岚峰：这听起来给人一句话的建议就是说，吃饭的时候应该黑灯瞎火，是不是？

　　薛天：这个也不能完全这么讲。你在白天的时候，昼夜节律会让你的血糖控制能力比晚上要好。你刚刚说的那句话，实际上对晚上是有价值和意义的。在夜间的时候，我们自身的生物钟，让我们的血糖控制能力已经变差了。这个时候再有光污染，你的血糖控制能力更差。这个时候又是我们一天到晚吃夜宵的时候，拿着手机，看着电脑。

　　袁岚峰：所有的不利因素全都集齐了。

　　薛天：喝着可乐的时候，那你产生的血糖负担就会高。每次这个峰起来，花更长的时间让它下去，那就会造成一系列代谢的问题，肥胖、糖尿病可能就是这些血糖的 Stress（应激）造成的。

　　袁岚峰：所以结论是不要吃夜宵，即使吃夜宵，也不要看着手机吃夜宵。

　　薛天：对，你说得特别对。当然要尽量减少入夜之后的进食。当然如果进食，也尽量避免这种不必要的光污染。

　　最后发现一条机制，从眼睛中的这类自感光视网膜神经节细胞（ipRGCs），它感受短波长的光之后，通过大脑几个核团的传递，最后通过大脑出来的神经，影响到我们的棕色脂肪组织的血糖消耗。

　　袁岚峰：这个首先需要解释一下，棕色脂肪组织是什么？

　　薛天：是这样的，我们脂肪分成白色脂肪组织、米色脂肪组织和褐色或棕色脂肪组织。

　　袁岚峰：哦，有三种。

　　薛天：三种。其中白色的主要是为了储能的，然后米色和棕色脂肪组织，主要是可以产热的，它甚至可以产生我们躯体 30%—40% 以上的热量，在一些情况之下。它是又被神经所控制的，交感神经和它有着密切的连接。我们就会发现，通过大脑传递到躯体上的棕色脂肪组织，然后影响到脂肪的产热和它的控制血糖。什么意思呢？你身体推一针血糖，血糖高了之后，这个时候你的棕色脂肪组织就会消耗这些血糖，把它变成热。这个东西消耗得越快，自然你血糖下降得越快。这个时候就发现，光可以压抑棕色脂肪组织的血糖消耗，造成了我们的血糖控制能力变差。

　　袁岚峰：它消耗得慢了，所以它堆积的时间就长了。

　　薛天：对，这个整个机制被我们的工作解析了。

　　人类最重要的感觉是什么？毫无疑问是视觉。我们获得的绝大部分信息，都是通过眼睛看到的。

　　我的同事和朋友、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校长助理、生命科学与医学部教授薛天博士，就是一位视觉方面的专家，他的研究已经多次改写了教科书。其实更广泛而言，他的研究主题是光和生命的关系。光不仅给我们带来信息，而且对生命过程具有重要的调控作用。从发育到衰老到精神疾病，许多现象都来自合适的光或者不合适的光。

　　顺便说一句，薛天老师是极少数的说话比我更快的人之一，像机关枪一样哒哒哒。今天，我们就来感受一下薛天老师对科学的热情。

　　《锚点》节目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科技传播系副主任袁岚峰对话中国科学技术大学薛天教授，东方卫视2026年2月4日播出。25分钟的全片可见于上海广播电视台“看看新闻”网站（https://www.kankanews.com/detail/PqwPl9vL4wV）、app以及视频号，本片为精彩片段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