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明宏
编辑|李春晖
有网友去查皮质醇,被医生告知“小红书看多了”。
2026年的赛博确诊全面升级,几乎每个月都有新病症可以对号入座。入睡难凌晨醒,皮质醇爆了。脾气炸腰围大,胰岛素抵抗了。拖延症注意力无法集中,ADHD了。冲动易怒记忆力变差,前额叶受损了。打开社交媒体,各种症状总结和量表分析让你不得不信——自己确实有病。
病因是多种多样的。可以即时归咎于工作压力,可以向上追溯到疫情影响,甚至可以翻童年旧账。《家有女儿》里刘星主动收拾茶几却被妈妈默认就是他弄乱的,这个误解打断了刘星的前额叶使用过程,使他变成了“隐形脑残”。
听起来略显夸张,但浑身刺挠不得劲儿的人们确实需要快速确诊。那句短视频鸡汤怎么说的来着?命名即降维,当你叫出魔鬼的名字,魔鬼就失去了掌控你的力量。
不过凡事有两面。《卖拐》里原本健康的范伟,被赵本山确诊“末梢神经坏死把上边的脸憋大了”。工作归因是他当厨子切菜,老是往一边使劲。童年归因是小时候崴过腿,成年后转移了。范伟还纳闷这些情况咋早没发现,高秀敏锐评:“你早没碰见他,你早碰见他早都瘸了!”
我们之所以还看似健康,是因为还没碰到那个合适的疾病。从孔乙己的破烂长衫到皮质醇的睡眠紊乱,时代情绪进行了一次逃逸——不再追问“我为何如此失败”,而是转向“我的激素为何如此失控”。于是,痛苦得到解释,脆弱可以原谅。
皮质醇咋火的?
皮质醇最先是健身圈流行的概念。因为容易在传播焦虑之后把南非醉茄挂小黄车,所以健身博主和补剂专家都乐于使用这类新名词。抖音4月份的“鱼油大战”就是这种生态的明证。为了把东西卖给你,大家都在努力找病。
早期健身博主谈到这个概念时,都还比较简单直给。高强度训练会导致皮质醇升高,影响入睡及睡眠质量。而睡眠质量又与肌肉生长紧密挂钩,这就导致健身人群有天然的“皮质醇焦虑”,担心晚上睡不好白天白练了。对抗皮质醇的方法则除了补剂还有评论区广为流传的“飞机入睡法”。
但在社交媒体的传播中,皮质醇的涵盖范围迅速扩大。这使得它从健身圈用以警示过度训练的术语,变成了大众自我诊断“压力”的万能钥匙。核心指标不再局限于力量训练,而是睡眠质量差、对碳水化合物的极端渴望,以及晨起面部浮肿等易于观察的情况。
没有什么比看着镜子里疲态满满的自己感慨一句“今天皮质醇爆了”更具安慰效应的话了。原来腰腹脂肪堆积、满月脸和四肢细、莫名焦虑易怒都是皮质醇一人之过!
确诊后心理负担得到极大疏解,难怪《道德经》说“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呢。把经常出现的负面身体状况打包归结到皮质醇头上,可谓重新夺回了身体阐释权。
并且因为皮质醇的出现,还可以做出一系列的生活新规划。饮食上补充优质碳水和脂肪,睡眠上晨间接触阳光重置生物钟,情绪上学会正念冥想……管他有没有用,反正是给自己找了不少事做。不仅夺回了身体的解释权,还找回了生活的掌控感。
传统语境里,疲惫倦怠瘦不下来睡不着觉,是意志薄弱、自制力差、心事重重的体现。公开呈现这种脆弱时,难以反驳来自外部的道德评价。而当人们把所有不适感归因于皮质醇,就跳出了原有的评价体系。我的消极不是主观懒散,而是激素控制下的客观生理问题。
前几个月自爆减肥一年仅瘦1.45公斤的颜如晶,被网友怀疑背着大家“偷吃”。这其实完全可以甩锅给皮质醇嘛,没准还能获得同情票:“姐妹我懂你,就是皮质醇太高了。饭少吃,运动没落下,体重就是卡着不动!”
身体即权力,从福柯的理论来看,皮质醇也算一场阐释权起义。它足够科学,能够麻痹一大部分受众。它又足够模糊,可以容纳更多失控的生活。当人们不再念叨“压力大”而是改说“皮质醇爆炸”,微妙的改变正在发生。
赛博确诊,生理免责
“原来是ADHD,我以为是我又蠢又没礼貌呢!”情商低且社交能力差,正常情况下会逐渐在团体里被边缘化。但如果安上一个网红病在社媒上呜呼哀哉,那么全世界都愿意给你“走个面儿”。
通用语式是这样的:原来你是ADHD、前额叶受损、皮质醇过高、双相情感障碍啊,那你注意力不集中、失眠焦虑暴躁易怒、说话犯蠢让人尴尬是可以理解的了。之前还以为你人不好,误会了不好意思。
健身摆烂提不起劲,那是皮质醇在控制你。半夜馋碳水,点开外卖像个“狡猾的猪精”,那是胰岛素发力了。在亲密关系里冷漠疏离难以沟通,那属于回避型依恋,碰上焦虑型刚好可以互补。专注力溃散总是半途而废,可能是前额叶受损或ADHD倾向。
这套近乎完美的免责声明,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安全闭环。个体从行动的完全责任主体,变成了激素的提线木偶。换言之,不是嘴馋而是心馋,是激素控制的生理反应。不是眼盲是心盲,脑雾遮蔽了认知让你陷入信息处理迟缓的卡顿。
互联网习惯拿着放大镜审判,但也拥有莫名其妙的宽容。原本风评还很差的真人秀嘉宾,突然被确诊某种疾病后就会被网友赦免——跟个“病人”急啥眼。脚踏两条船的恋综嘉宾,可以被理解为决策能力低下的前额叶损伤。就连现在被骂职场紫薯精的张雅琪,感觉如果拿出ADHD也能挡不少事。
听人说话就看不了菜单,看着菜单就上不了餐具,做事顾头不顾尾,这难道不是ADHD吗?因为粗心大意丢三落四经常产生一些挫败感,而为了填补挫败感又出现了过度活泼、鲁莽争取的代偿机制。这个公关思路太完美了,硬糖君都害怕她团队给抄了去。
事实上,这些网红病的症状查重率非常高。前额叶受损会导致情绪不稳定,皮质醇高也会让人焦虑烦躁。ADHD会让人注意力难以集中,脑雾症状也是分心严重无法长时间专注于一件事。胰岛素抵抗是容易晕碳犯困且向心性肥胖,但转头一看,这指标又被皮质醇给复制粘贴了!泛化标准疏而不漏,谁还没几个网红病在身上?
每当看到网友在社媒长篇累牍地描述自己病情时,硬糖君就觉得这玩意儿不能一刀切。过去上课注意力不集中,老师绝对批评调皮,但没准儿人家就是前额叶受损呢!回想起被冠以顽劣之名的过去,完全属于童年创伤。
问题在于将网红病一股脑拿来解释所有事情,泛化使用的状况既是一种投机,也遮蔽了“真病患”的痛苦。可恶的懒虫和馋鬼,竟然靠赛博确诊混进了革命队伍。优绩主义通常把失败归咎于个体不够努力,泛滥的网红病发放“免责券”则是一碗针对性解药。今日之败非我之败,乃激素此贼所为!
从孔乙己到皮质醇
从“脱不下的长衫”到“抵抗不了的晕碳”,互联网的情绪议题悄然迭代。这是从心理病到生理病的嬗变,也是从群体性共鸣到个体化解释的退行。
2023年的鼠鼠文学和孔乙己文学,尽管同样充满自嘲和颓丧,却能引发小镇做题家们的集体认同感。一方面,他们感慨学历是脱不下的长衫,内心的困顿无法与现实妥协。另一方面,他们又以“鼠鼠我呀”自居,调侃充分社会化接受现实后的阴暗猥琐。
这是典型的时代情绪症候,困境是一种结构性的、可供讨论的社会命题。虽然孔乙己们怒斥学历内卷和阶层跃迁的通道封闭,但至少那种愤懑和无奈的根源还是“渴求上升”。脱下长衫接受生活之苦的洗礼后,他们的内心依然渴望穿回长衫,重获外部评价机制的尊重和体面。
及至发展到2026年的皮质醇、前额叶、胰岛素抵抗、ADHD和脑雾脑腐,则彻底将这种结构性矛盾折叠为个体生理问题。原本指向外部的抱怨呐喊,彻底转化为向内的自我身体检修。
正如鲍曼在《个体化社会》中所指出的那样,“稳定的共同体生活被瓦解、社会关系断裂,甚至连人们的语言认识和思想都日益隔离。个体身份认同与生命历程被切割为离散片段,沦为孤立静止的社会原子。”由情绪病的公开共鸣到生理病的私密展览,“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认同被消解了,取而代之的是各有各病的区隔。
每个孤岛的病症都是个性化的,你是皮质醇我是前额叶,他需要补镁她需要戒麸质。公共层面的结构性矛盾被搁置,所有人都困在各自的身体诊断里消化痛苦。重新流行的播客和访谈节目也顺应这股潮流,人们反复把过去的伤痛在镜头前拆解展示,企图获得同情以及随之而来的豁免权。一种“嗜痂之癖”,让受访者和观看者都觉得自己的伤口很独特,每天都忍不住抠抠抠。
在“孔乙己”和“皮质醇”之间,互联网还经历过一段自嬷时期。典型代表是“爱你老几”和“堂哥文学”,相比孔乙己的郁郁不得志,老几党和堂哥们习惯更关爱自己,用悦己和怜己来消解精神痛苦。但爱自己显然也没让日子更好过,于是确诊派成功接档。
我失败既不是因为脱不下长衫,也不是堂哥式的时不我与、虽败犹荣,而是单纯地病了。生理失调登场,帮助我们卸下各种道德包袱和社会期待。失败的玄学宿命,变成了无法抵抗的生物原理。脱下孔乙己那件代表社会评价的长衫后,我们换上了更加收紧的病号服。
赛博空间里的孔乙己还会梦见茴字的几种写法吗?大概只能刷到几种降低皮质醇的指南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