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nerals are always fighting the last war."

这句话在军事圈传了快一百年，出处早就扯不清楚了。有人说是法国总理克列孟梭一战后发的牢骚，有人说是英国军事理论家利德尔·哈特总结的。出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话戳中了一个要命的真相：军队最容易犯的错，就是拿着上一场战争的剧本，去演下一场战争。

国内军事评论圈有句更直白的话："一种理论指导一场战争，一场战争淘汰一种理论。"

回头看历史，这个坑几乎没人躲得过去。1870年普法战争，普鲁士靠铁路快速动员、后膛枪和火炮优势，六周就把法国打趴下了。德国人觉得这套东西是制胜法宝。结果一战爆发，对面是机枪、重炮、铁丝网和堑壕，施里芬计划破产，西线僵持四年。德国人以为打的还是普法战争，遇到的是人类历史上第一场工业化消耗战。

一战结束，法国人修了马奇诺防线，对坦克和闪电战爱答不理。二战一开打，德军装甲集群绕过去，法国六个星期投降。法国人以为打的还是一战，遇到的是机械化闪电战。

西班牙内战又给了一个教训。1936年到1939年，苏联提供的T-26轻型坦克在战场上表现不佳，装甲薄、故障率高、步坦协同差。苏联军事顾问回国后得出结论：坦克部队只能配属步兵支援作战。苏联解散了坦克军，把坦克分散到步兵师里。结果1941年苏德战争爆发，苏军面对德军装甲集群，初期损失惨重，百万大军被摧毁。

二战的经验也没好到哪去。诺曼底登陆成功，盟军觉得大规模两栖登陆和空降作战是打开战局的钥匙。朝鲜战争初期，仁川登陆确实成功了，但对手是朝鲜人民军，不是志愿军。志愿军入朝后，美军再也没尝试过大规模两栖登陆。元山登陆计划被取消，东海岸登陆行动一再推迟最后作罢。诺曼底的经验在朝鲜战场遇到完全不同的对手，立马就不好使了。

志愿军入朝头五次战役，用的是解放战争里练出来的运动战——穿插包围、分割歼敌、围点打援。

解放战争里，这套战术是看家本领。东野、华野、中野，哪个不是靠大兵团大规模机动打出来的？大踏步前进、大踏步后退，今天撤出城市，明天再夺回来。孟良崮、淮海、辽沈，哪次不是几十万人的大机动？国军增援靠两条腿，走公路铁路，解放军可以提前设伏，围点打援屡试不爽。

可到了朝鲜，这套东西玩不转了。

横城反击战就是个典型。1951年2月，志愿军围攻横城地区的美韩部队，试图吸引美军增援后伏击。但美军增援速度太快，加上空中火力支援，志愿军未能达成预期战果，最后主动撤出。围是围住了，援是来了，但打援没打成，反而自己伤亡不小。

第五次战役更说明问题。1951年4月到6月，志愿军尝试包围美军营团级单位，想吸引增援后歼灭。但多数情况下，美军要么靠空中补给撑住，要么靠机械化部队快速解围。有些部队包围了美军，结果美军呼叫空中火力覆盖，志愿军打援部队反而被炮火压制，伤亡惨重。

最要命的是，解放战争里"大踏步后退"的战术，在朝鲜战场行不通了。解放战争时期，解放军撤出阵地，可以随时再打回来。但朝鲜战场不一样，志愿军一旦后退，美军机械化部队马上占领，修工事、架火炮、叫空中支援，再想夺回来，代价就太大了。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打，成了常态。

第五次战役结束后，志愿军主动放弃了运动战战术，此后直到停战，再也没有成功的大规模运动歼敌战例。原因很实在：美军火力优势太大，一个营的火力密度可能超过志愿军一个师；美军空中优势太强，志愿军白天基本无法机动；美军机械化程度高，地面增援来得快；志愿军后勤跟不上，打不了持久消耗战。

所以志愿军自己调整了，从运动战转成阵地战，挖坑道，跟美军耗阵地。

上甘岭战役是阵地战的经典。1952年10月，志愿军依托坑道和反斜面工事，顶住了美军43天的猛攻。反斜面战术的核心是：把防御阵地修在山坡背面，避开敌方直射火力。这套战术在朝鲜战场很有效，因为美军的火炮和航空兵大多只能打击正斜面。

但问题是，这套战术放到今天还有用吗？

今天的战场，武装直升机可以垂直打击反斜面，无人机可以悬停侦察和攻击坑道入口，精确制导导弹可以钻地摧毁工事，巡飞弹可以长时间盘旋等待目标。反斜面的"安全"前提，是敌方火力只能从正面来。但现代战争是立体战争，火力可以从任何角度来。反斜面战术的核心优势，在现代立体打击面前，基本失效了。

二十多年后，越南人也学了志愿军的围点打援，结果碰了一鼻子灰。越南战争中的溪山战役（1968年）就是个典型。北越军队包围了美军基地，想复制志愿军的战术。但美军靠空中补给撑了77天，运输机源源不断地空投物资，被围部队根本不需要地面增援也能活下去。北越军队想打援，可美军增援靠空中和装甲集群，伏击部队还没到位，就被空中火力覆盖了。最后北越军队损失惨重，被迫撤退，伤亡超过一万人，美军伤亡不到一千。

二十多年后，对越自卫反击战又给了一个教训。1979年开战前，中央军委定的战术还是大纵深远距离穿插，从解放战争里总结出来的"成功经验"。原本预计高平战役3到5天完成，结果打了28天。参战部队阵亡7814人、失踪955人、伤员23586人，战斗减员合计32355人。

大纵深钳形攻势为什么没取得预想的胜利？

地理环境完全不同。越南北部是喀斯特地貌，山高林密，道路稀少，坦克装甲车过不去，只能靠步兵爬山。解放战争是在华北东北平原打的，地势平坦，大部队可以快速机动。到了越南丛林，部队走一天可能才前进几公里。

越军战术变了。越军经历过抗法、抗美战争，擅长游击战和分散作战。他们知道正面拼不过，就化整为零，分散到山林里，今天打一下，明天打一下。解放军想围歼主力，但越军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你集中兵力，他就分散；你想决战，他就躲起来。以分散应对集中，让你有力使不上。

后勤线容易被切断。穿插部队深入敌后，后勤线拉得太长，越军小股部队专门打后勤，公路被切断，弹药粮食运不上去。有老兵回忆，有的部队穿插到敌后断粮好几天，只能挖野菜充饥。

大纵深大包围，在越南的丛林里没打出预想的效果。不是战术本身有问题，是这套战术的前提条件在越南战场上不成立。

有人会说，解放军最近不是打过仗吗？老山轮战、南海收复岛礁、新疆西藏平暴，这些不算实战经验？

算，确实算。但问题是，这些经验对今天的战争还有多大用处？

老山轮战是边境局部冲突，低烈度消耗战。火炮是牵引式的，通信靠有线电话和电台，侦察靠望远镜和人力渗透。跟今天的信息化、智能化作战，完全是两个时代的东西。

南海赤瓜礁海战，双方各出动几艘舰艇，战斗不到一小时。那时候的海军，驱逐舰是老式051型，没有区域防空，没有反舰导弹饱和攻击能力，更没有今天的航母、055大驱、高超音速反舰导弹。

新疆西藏平暴，对手是武装分子、恐怖组织，没有空军、海军、远程导弹、卫星系统。这类行动的核心是情报侦察、快速反应、精确打击、社会管控，跟大国之间的高强度海空对抗，完全是两码事。

所以，这些经验对今天的台海潜在冲突，参考价值有限。不是说不值钱，是时代变了。

空降兵的例子更典型。二战时，德军在克里特岛、盟军在诺曼底都搞过大规模空降。克里特岛战役，德军占了岛，但伞兵伤亡太惨，希特勒之后禁止大规模空降。盟军的市场花园行动，投入三个半空降师，九天后惨败。这仗打完，美军英军二战里再没搞过大规模空降。战后各国保留了空降兵，但成建制的大规模空降基本被放弃了。为什么？现代防空火力太猛，空降兵火力弱、补给难、容易被围，这些弱点在现代化战争里被放得太大。

海湾战争和阿富汗战争，成了美军新的"上一场战争"。1991年海湾战争，空中优势和精确打击的地位确立了。之后二十年，美军在伊拉克和阿富汗打反恐治安战，这套经验对付没有空军、海军、远程导弹的对手，那叫一个顺手。可到了大国竞争的背景底下，这套东西可能就成了包袱。

2018年美国《国防战略报告》写得明白：美军需要从反恐战争转向大国竞争。这等于官方承认，过去二十年的作战经验，面对中俄这种对手，价值有限。

美军高层不是没意识到这个问题。这几年美军推的新作战概念，一个接一个：联合全域作战、决策中心战、分布式作战、敏捷战斗部署、穿透性制空、马赛克战、地狱景观……公开资料里能查到的核心作战概念有十多个。2024年"英勇盾牌"军演，美国海军"标准"-6导弹在陆军综合作战指挥系统引导下成功拦截空中目标，算是联合全域作战概念的关键进展。这些新概念的共同点就一个：面向大国对抗，不延续反恐战争模式。

美国陆军司令波帕斯上将从乌克兰战争里吸取的教训是：新技术出来，大概三周内就会有反制措施，新战术从亮相到被破解，通常就21天左右。战场经验迭代太快，今天的创新明天可能就失效，没有哪种经验能长期依赖。

台海要是真打起来，那会是一场人类历史上没出现过的仗——高度信息化、智能化、立体化的海空天电一体战。高超音速武器让传统反导拦截经验面临失效，无人机蜂群改变防空逻辑，远程精确打击让战场纵深被极大压缩，后方指挥所和后勤节点不再安全。这种作战样式，以前没发生过。既然没发生过，那谁都没有直接的"实战经验"。

美军确实有实战经验，飞行员平均飞行小时数高，联合作战指挥流程经过实战检验，后勤保障体系成熟。但这些经验的核心是反恐治安战，是"警察抓小偷"式的低烈度冲突。面对一个有完整工业体系、先进防空网络和反舰弹道导弹的对手，美军得重新学怎么在"争议环境"里生存。

解放军确实缺乏真刀真枪的血火洗礼，部队在极端压力下的心理素质和临场应变能力没经过检验，这是事实。但正因为没有近期实战的束缚，解放军过去二十年的军事变革，完全是面向未来、面向强敌设计的。装备体系像东风系列导弹、055大驱、歼-20，都是为了克制强敌生的。通过高强度的模拟对抗演习、兵棋推演和数字化训练，解放军在理论上和模拟环境里已经把现代战争预演了无数次。没有旧经验的包袱，接纳新战术可能反而更灵活。

战争的本质就是变化，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本身。从普法战争到一战，从一战到二战，从二战到朝鲜战争，从越南战争到海湾战争，从阿富汗战争到未来可能的台海冲突，每一场战争都在淘汰上一场战争的经验。

真正决定战争胜负的，不是谁最近打过仗，而是谁更好理解了下一场战争的形态，谁更快摒弃了过时的旧经验，谁更准确预判了新技术带来的战术变革。

不管那句名言出自谁口，它都在提醒一件事：战争的胜利者，往往是那些能够忘记上一场战争、拥抱下一场战争的人。关键不在于有没有经验，而在于经验是否适用于未来的战场。当战争形态发生质变时，经验可能成为包袱，而空白可能成为优势。

这才是"将军们总是在打上一场战争"这句话在今天的真正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