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毒Sir
本文由公众号「Sir电影」（ID：dushetv）原创。
突然定档，匆忙上映。
没有过多的宣传和预热，为什么？
看完后大概明白，这不是千呼万唤始出来，更像是漫长的煎熬、检讨后终于过关。
冯小刚新作，试图把这个故事讲完，却从一开始就泄掉了故事的那口气——
抓特务
雷佳音胡歌主演。
上映首日，票房仅2411万，同日票房不及上映51天的《阿嬷》。
再次印证了当今电影市场的规律，无论多么大牌的演员或者导演，都难以违背电影市场的规律，无论多么大牌的演员或者导演，都难以再为票房背书了。
改编自豆瓣9.3的神剧《无悔追踪》，这部剧在今天看来可以说相当出格，也一度被停播。
但对于电影版，观众好像失去了期待。
一方面，大家不太指望电影能超越原版。
另一方面，是对“大尺度”这样的噱头已经脱敏，因为不相信今天一部上映的电影还能对尺度有多少真正的突破。
这两种预判，在《抓特务》上都说中了。
这或许是一个不应该被搬上银幕的故事，因为它注定要在言不由衷里，逐步背离精神内核。
所有的人物都在照着原来的情节在演，却都忘记了自己的动机。
01
故事从49年开始，一直到80年代。
甚至还延伸出原版没有的彩蛋，08年，四代同堂的两位老人等着看奥运。
与其说谍战。
《抓特务》要拍的是共和国史。
视角聚焦在土唐刀胡同十五号院的两家人，讲述他们是如何度过这段沧海桑田的。
主角，是时代。
《无悔追踪》这种时代体现直接明确。
最具体的景观，是标语。
从“欢迎解放军”到“时间就是金钱”，变幻莫测的历史，比任何的谍战风云都更加悬疑。
但到了《抓特务》呢？
一些特殊的时期，有。
很多。
但都如猜谜一样——
比如，大眉本来带孩子回了娘家，那一年为什么回来了？
比如，51年就参加抗美援朝的理发厅伙计焕章，为什么58年才回来？为什么要找冯静波帮忙写思想汇报？
而有的被迫或有意的语焉不详，则彻底让故事的前因后果，变得莫名其妙——
相当突然地，肖家老二新民的牺牲。
战争名语焉不详，但关于人物间，重要转折信息也不见了。
还有——
肖大力是怎么摔断的腿？
刘亚琴又是怎么死的？
后文又提到她眼睛还瞎过，这跟死构成因果吗？
统统没有交代。
不是不能理解导演的难处。
打哑谜是一种无奈。
但《抓特务》破碎的不是历史背景，而是两个“好人”纠缠一生，最后又同时被历史抛弃的那种荒诞感和悲凉感。
这个故事最震撼也最敏感的，是从一开始的黑白分明，到是非对错的模糊，直至最后信仰的崩溃。
《无悔追踪》里，冯静波提出用风箱来炼钢，肖大力第一个反对：那不是钢，是铁。
但冯静波立刻站在了政治正确的高位上——
这全国成千上万的单位
都是用那风箱炼的钢嘛
怎么就不是钢呢？
特务冯静波，大大地拥护政策。
警察肖大力，却更像屁股坐歪了——
要嘛，就是我们搞错了
谁才是特务？
如果这番言论公开，肖大力才更容易被抓。
这种身份的错位，才是故事耐人寻味的地方。
《无悔追踪》还有一个小插曲。
焕章入朝抗美，与朝鲜女孩相爱。
他替她保卫国家，她对他念念不忘，很主旋律对吧？
但多年之后发现——
朴圣爱现在在南朝鲜
是非对错是随时可以颠倒的，代价也是说遗忘就遗忘的。
正是在这样的荒诞中，肖和冯各自的坚持，已经失去了绝对的正义和非正义之分。
《抓特务》最致命的改编，就是失去了这种平衡。
它在今天，必须一边倒地倾斜立场——
肖就是坚定的英雄。
冯就是懦弱的罪人。
最终的结果是，让两个主角都各自失去了他们的魅力，肖并不感人，冯也不值得被理解。
02
整部电影的高潮，应该是肖大力和冯静波的最后对峙。
但这场戏也成为了全篇最让人困惑的地方。
冯静波向肖大力自首。
他一张口说了什么？
三件事——
1、我真是特务。
2、我虽然是特务，但潜伏期间没干过坏事。
3、看到新中国的建设，我是真心的高兴，想要投身其中。
这对吗？
问题就在于，这太对了。
对得像一处晚会小品。
经典的：误会—矛盾—误会解除—包饺子。
以为片尾曲要放一段《难忘今宵》。
肖大力是好人，抓特务是为了防止有人破坏革命。
冯静波也是好人，他真诚地要建设社会主义，所以没有暴露过罪行。
好像一切都是误会造成的，现在说穿了，就解决了。
好像一切都没有错。
但几十年过去了，问题只在于二人间的较劲吗？
肖大力，冤。
这是这个全世界最懂他，却被他害得最苦的人。
明面上，是他间接导致了肖大力一家的家破人亡；
内核中，是他让另一个人为他白白消耗了几十年的人生，使其被质疑、被孤立、被打压……
无论是致歉还是原谅，都需要一个更复杂的态度变化。
陈年仇人该如何化解干戈？
需要好的设计。
举个例子，《漫长的季节》。
曾害得王响儿子失业又背负骂名的，保卫科科长邢建春，多年之后再相遇，王响下手不手软。
直到邢拼命护住的尿袋，漏出来。
愤怒、固执、发泄、羞耻、共情......
最后的最后。
才是那句“算了”。
到了《抓特务》呢？
不只是冯静波。
肖大力也是同样失真。
冯静波后来也的确为所作所为道歉，这边一跪，那边一搀，觥筹泯恩仇，几十年的冤付诸笑谈，像是急着下班，镜头一切俩老头就等着看奥运会开幕式了。
更能形成对比的，是《无悔追踪》。
剧中冯静波没脸见对方。
只有一封信。
在表明自首决心后，是对肖大力本人的悔过，是对荒谬历史的无奈。
关于立场，他写在最后。
之所以坦白一切，是这几十年来见证了“有君如此”。
煎熬、悔过、无奈、感动，层层情绪递进，才完成了这场“无脸见人”的赎罪。
而《抓特务》的皆大欢喜，是一场仪式化的和解。
像是进度条走到了这，就该去执行这项任务，于是——
态度端正了。
角色不见了。
而过去留在谜语里。
03
为什么故事被拍成了这样？
或许是，今天已经没有了理解冯静波的任何空间。
所以他在电影里必须背负罪名，必须向肖大力忏悔。
但，这个剧本是一出“猫鼠游戏”。
要进行对等的较量，人物是相互成就和衬托的。
冯静波的坍塌，不会拔高肖大力的英雄形象，只会让他也变得滑稽可笑。
要知道在原剧中，最出彩的就是王志文。
他有知识分子的骄傲，也有他的风趣潇洒，作派正直。
不会因为他的身份立场，就贬损他的魅力。
而在电影中，我们只看到一个纠结、怯懦、没有主心骨的冯静波。
这不光是演员演技的差距。
而是，一出“抓特务”的戏，还容得下为特务多说句话吗？
另一边，雷佳音的肖大力虽然演得很投入，但由于剧情失去了复杂性和解读空间，使得他的表演变成了一种单方面的咄咄逼人，甚至到了有点让人生厌的地步。
本来是“双雄”设定，现在变成了“双输”的局面。
不要说与原著对比。
在史观上，《抓特务》甚至大大落后于1980年的《庐山恋》。
今天许多人只记得这部老电影的划时代的银幕之吻，或许忽略了电影里的一重历史背景——
男女主的父亲分别属于国共两个阵营。
他们本是志同道合的朋友，有共同的报国理想，这是意外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虽然立场不同，却可以彼此尊重，抛开成见，走向未来。
而冯静波和肖大力，本质上是同一种人——
是在历史洪流中孤独的理想主义者。
肖大力为了抓特务，家都散了，同事说他一根筋。
有这个精力放在“正道”，早升官发财了。
而冯静波呢？
他孤身潜伏，从未获得过任何的名和利，也不过是为了效忠他最初的“使命”。
等到后来，他看到祖国建设如火如荼，也加入其中，年年因为表现突出得到表彰。
其实他的立场从来没有改变过。
因为他觉得自己绑定的，从来不是什么政权或意识形态，只要是对人民有好处的事，他都愿意做。
肖大力和冯静波，应该在斗争中，有一种更深层的惺惺相惜。
他们同样孤独，同样被误解，也同样成为政治牺牲品。
肖大力为了抓特务，长期听短播电台，结果被当成了特务，入狱改造。
冯静波多年后见到自己的上级四阎王。
发现对方早就把当年的事忘得一干二尽，人家现在是香港的富商，是统战对象，是国家的座上宾。
曾经负责抓捕特务头子阎殿昆的公安局长，在后来就成了招商局长，正在酒楼里花式吹捧着这位富商的“墨宝”。
那么这么多年来。
冯静波究竟是为了什么？
肖大力又是为了什么？
在电影版中，我们看不到两个角色有任何的思考。
一个只是“我是特务，我害了大家”。
一个只是“我抓特务，我为了国家”。
你说肖大力是轴？那奇怪的是，最后阎殿昆已经回来了，他为什么不坚持抓呢？为什么就连国家也放过了冯静波的上级，肖大力却还死咬着冯静波不放呢？
人物动机是错乱的。
因为本质上，《抓特务》已经无法成为原来的那个故事。
它放过了那种荒诞性。
只剩下两个炮灰，继续相互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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