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画出这天地?又画下我和你?让我们的世界绚丽多彩。谁让我们哭泣?又给我们惊喜?让我们就这样相爱相遇。总是要说再见,相聚又分离……
——许巍《旅行》
一
腊月二十五,趁回家乡看望父母之际,我再次去看老宅。
虽是正午,天色却灰蒙蒙的。有些刺骨的北风正斜斜地刮着,空气中浮着一层薄薄的灰尘。院西由坯、砖混建的两间厢房连同大门,早已坍塌成一大片混杂了碎砖块的土堆,而由全砖全瓦建造的三间堂屋,两扇天蓝色的木门早已破烂不堪,两处窗户上的玻璃,也早已碎裂成这一处那一处大大小小的窟窿……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一片齐腰深的枯草在寒风中瑟瑟抖动着。
老宅确实老了。作为他的末代主人,我感到深深的难过与自责。
老宅之老不在于房屋,而在于宅基地。听爷爷讲,这片宅基地曾是我们这一脉刘姓最早的家。至少从他的爷爷(讳玉珂)起,祖辈们便在这里定居,迄今至少有百年历史。百年间,从这里走出了好几代人。加上我们这一脉刘姓几乎代代人丁兴旺,由这所老宅所孕育的子孙,少说也有数百口。
上世纪初,按照家族传统,兄弟四人的曾祖父以嫡长子身份继承了祖宅。——由于家里十分贫穷,为了生计,作为长子的曾祖父,十二岁时便开始以自己稚嫩的肩膀,扛起沉重的犁耙,为地主家做长工。由于祖父是单传,此后半个多世纪,曾祖父和祖父一直生活在这里。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在给四个儿子分家时,由于新的宅基地难以申请,爷爷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只好将老宅一分为二,东部分给我的大伯父,西部划归我的父亲。几年后,大伯父毅然作出决定,把东部的宅院也让给了父亲。我能想象得出,大伯父需做出怎样的努力,才能放弃自己应享的权益,把本应由嫡长子继承的祖宅让给自己的三弟。
父亲继承祖宅几年后,即凭借自己步行一百多公里,用板车去鹤壁拉煤等做小生意挣来的钱,拆除了院东做厨房用的低矮的小土屋,买来一批新砖,结合自己亲手打的土坯,和母亲两个人,在院西一块坯一块坯、一块砖一块砖亲手砌起了一座里生外熟、由两间居室外加一间大门组成的宽敞新房。八十年代初,父亲和母亲又凭借他们多年起早摸黑辛苦种粮、种棉花等积攒的一笔钱,拆除了老旧低矮的堂屋,请来建筑队,在我们胡同率先建起了一座全砖全瓦的三大间正房。
新房落成时正是阳春时节,一色的三八墙红砖,一水的仿古小青瓦,在房前屋后十几株油绿绿的榆树、槐树等映衬下,新瓦房显得分外漂亮,排场。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它都会引来左邻右舍那异常歆羡的眼神。
三十多年前,依靠滴滴辛劳汗水的浇灌,父亲和母亲让老宅再次焕发了青春,登上了辉煌的顶巅。百年老家,数代传承,我的父亲和母亲无疑是它最优秀的继承人。
二
二十一年前,在父亲为我和二弟分家时,在新院与老宅之间,我毅然选择了老宅。现在想来,当初我放弃交通方便、院落宽敞的新宅而选择老宅,一方面是出于对二弟的照顾,更深层次上,则是源于对老宅的情感:我不仅仅喜欢它在殿南村那久远到几乎无出其右的历史,更喜欢它地处曲曲折折的“刘家老胡同”最深处,有着难得的幽静。这或许可以让生来不喜欢热闹的我,静下心来多读几本书,享受一点古人所谓的“隐逸”之趣兼“安贫”之乐吧。
我喜欢老宅,更在于自己和弟弟妹妹们均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成长。这里曾记录着我们多少次嬉戏玩耍,驰骋过我们多少个青春梦想,尘封着我们多少次泪水与欢笑啊。
西厢房靠大门这一间小屋,曾经是我的书房。上小学时,许多个夜里,在完成作业后,我经常躲在被窝里,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偷偷阅读向同学借来的连环画:《东周列国》《杨家将》《西游记》《破窑记》《偷拳》《闪闪的红星》《基督山伯爵》……无数个静谧的深夜,那一本又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向我敞开了一个又一个怎样神秘而缤纷的世界啊。
这一间小屋既是我的书房,也是我和二弟多年的卧室。二弟虽小我两岁,但他的理想却一直比我的理想大得多。记得小时候,他经常在熄灯后躺在被窝的另一头向我大谈自己的理想。例如,他经常畅想自己如果将来有钱了,一定买一辆咚咚响的手扶拖拉机,然后咚咚地开着拖拉机去砖瓦厂拉砖挣大钱。有了更多的钱,就给我们家盖一座更敞亮的新瓦房……在二弟所有关于致富的理想中,我认为最现实的,要数他给母亲买一双马靴的计划。小时候,家乡的冬季特别寒冷。一到冬天,母亲的双脚总是多处起冻疮,让她疼痛难忍。或许出于这一缘故,二弟便经常对我说:“等俺将来有钱了,第一件事,一定给咱娘买一双锃亮锃亮、走起路来嘎吱嘎吱响的大马靴穿!(注:八十年代初的冬天,城里正流行高腰齐膝的皮马靴)”只可惜,他的这一愿望,现在他自己已永远不能实现了:九年前的冬天,下班回家途中,二弟突然惨遭车祸,生命永远定格在了35岁。
这间小屋同时也是我和妻的婚房。和妻结婚后,因为小屋冬天比较暖和,这里自然一度成了我和妻的婚房。记得妻和我第一天在小屋休息时,半夜里她突然把我推醒,浑身颤抖着指着几米外,小声对我说到:“你看,你看,那有两只明晃晃的东西!……”顺着她指的方向仔细望去,几米之外,果然有两点亮亮的光。起身走近一看,我不由哑然失笑。妻所指的“两只明晃晃的东西”,其实是我家饲养的一头大黄牛的眼睛。彼时因家里拮据,牲畜棚无法供暖,一到寒冬,父亲便将黄牛牵到西厢房的外间里饲养的。
在城里长大很少接触牛羊之类牲畜的妻,在夜里,自然会对与我们同处西厢房的“室友”感到惊恐不已。
我曾多次梦想有一天,自己一定要挣很多很多钱,重新建造老宅的房子,使新房无论在规模还是气势上,一定要再次成为殿南村的佼佼者,以不辜负自己作为老宅新时代继承者的身份。然而,残酷的事实证明,我不但未能实现自己的这一宏伟计划,反而成了将老宅推向衰败的罪魁祸首。
1999年秋天,分家仅仅几个月后,我即因工作关系调动,不得不和妻搬到市区居住。2006年,因生计问题,我又被迫南下谋职,从此在江南一直过着漂泊无定的生活。
1999年开始,我远离了老宅;2006年开始,我远离了家乡。一站又一站,我不断地追寻着自己的梦。一程又一程,我正在越来越远地离开北方。
三
我认为,从某个程度上来说,任何一所房子都是一个生命体。一所房子在为主人提供栖息之所的同时,同样也需要主人的陪伴。
被闲置的老宅,应该因为长期失去主人的陪伴,而陷入了深深的寂寞。就像一个人思想上如果长时间荒芜,心灵会长出杂草那样。寂寞的老宅因长时间空无主人,它的院子渐渐滋生起了荒草。荒草一年年疯狂蔓延,引诱得风雨也一年年在院子上空变得异常强悍蛮横:凌厉的风雨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向无人陪伴的老宅大张旗鼓地发动着进攻。于是,在它持之以恒地大举入侵下,原本由水泥抹平的坚硬如石的房顶渐渐被凿开了无数裂痕,原本由一色红砖砌成的平整外墙渐渐被凿开了无数裂痕,直至墙隙和房顶也开始滋生出了荒草。直到某一个白天或深夜,一场更大的风雨骤然来临时,我家的西厢房,包括一直作为我卧室兼书房的小屋的西厢房,最终轰然倒塌了!
西厢房倾塌的情景,应无人目睹;它倾塌的时间,更无人知晓:我家前面的邻居卫福叔一家,在此之前早已另迁新居。他们的院子也同样荒芜着。
父亲在电话中向我提起这件事时,心里充满了无限伤感和愧疚。
现在,每当站在西厢房旧址——院西这片混杂了碎砖块的土堆旁,我都不由得一阵心悸:多年前,在一场狂风暴雨中轰然倒塌的西厢房,在默默告别尘世的一刹那,该经历了怎样苦苦的的挣扎?在倒塌之前,它该经历了怎样漫长的孤独?在我们迁离老宅后这二十年漫长的岁月里,它又该经历了怎样苦苦的等待?
苦苦地等待着它的主人,等待着它的主人有一天从千里万里之外的它乡衣锦归来。
然而,这一天,却是这样遥遥无期。
或许,只有这满院的荒草知道,只有这斜斜掠来的寒风知道。
四
是我,残忍地抛弃了老宅。对曾经生活在老宅的祖辈们而言,我无疑是一个顽固的叛逆者。
突然想起某位哲人说过的一句话:行走在消逝中。老宅的命运正是如此。
在老宅,除宅基地外,属于祖父、曾祖父等先辈的生活痕迹,早已被岁月的风荡涤得的无影无踪;而属于父亲和我的房舍,在西厢房倒塌后,仅剩的这座日益破败的堂屋,则也会像曾建筑在这片宅基上无数先辈的房舍那样,注定最终消逝得无影无踪。
在无声的岁月巨轮面前,我们一直是这样的卑微与渺小。真怕有一天,说不准从哪里旋起的一场风雨中,老宅仅存的这座日益破旧的堂屋,也会轰然萎地——尽管它曾经承载着父亲和母亲那么多的汗水和荣耀,尽管它承载了我们这个家那么多的泪水和欢笑。
我真地很害怕那一天的降临,害怕这座仅存的瓦房也消逝后,我的所有关于老宅关于故乡的记忆,会突然从此中断。
许多年以后,尽管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拥有的一切,无时无刻不大踏步行进在消逝的路上。我们所拥有的世界,这从沉寂中隆然而起的一切,最终都要悄悄归于沉寂。但是,但是,我又无比清醒地知道,不断前行的途中,我们可以丢失一切,却唯独不能丢失这份关于故乡的记忆。
丢失了故乡的记忆,自己便彻底沦为无根的萍。我们的生命,也便沦为一片苍白。
呵,只有沿着故乡那行深深深浅浅的足迹,我们才能真正地走向未来。
2019年2月1日(腊月二十七日)写于濮阳
2026年2月20日(正月初四)修改于濮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