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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 | 延观风

  8月20日,恒大集团、恒大地产、许家印一案公开宣判。许家印作为恒大实控人,一边操纵企业实施违法商业行为收割投资者,吮吸购房者的血汗,一边侵犯企业财产权益装满个人腰包,被判处无期徒刑。

  高调的许家印一直试图把恒大塑造为中国房地产业的代表,他确实做到了。如今法槌落下,也代表了对过去20多年房地产市场狂飙中,市场主体一侧的罪与罚。我们号也一直在对恒大及其他房地产相关的事件进行评论,反驳任泽平等房地产喉舌编造的虚假叙事,分析房地产在中国经济、财政以及社会公平中发挥的真正作用(《谁在替碧桂园们喊冤》《恒大的钱不姓许》《许家印们敌不过历史周期》《恒大暴雷,一个好的开始》)。

  恒大的判罚是房地产出清过程的一个标志,但绝不是结束。宏观层面,房地产泡沫破裂对经济指标、新生人口和社会公平的拖累还在深化演进;中观层面,万科等头部房企还在吞噬地方国资资源救场;微观层面,杭州拿地后的丑陋酒局犹如一则寓言,告诉我们透支未来的发展模式和滥权风气还远远没有根除。

  2026年,房地产业酒局依然丑陋

  6月26日,招商蛇口以60.94亿元总价拿下杭州滨江区一顶级地块。7月26日,参与开发的杭州工作的年轻女员工被强行拉到庆功酒局上陪酒,遭到强制猥亵和故意伤害。8月18日,官方通报查实相关行为,对直接参与的副区长郁廷栋、招商蛇口浙江总经理赵海峰刑拘免职。

  这件事引爆舆论关注,主要是在太多方面匪夷所思:其一是时点上。现在是2026年,八项规定实施了14年,去年刚刚搞完主题教育,地方政府和国企的党员干部,竟然还敢与管理服务对象大吃大喝,暴力侵害下属,行径之恶劣、态度之嚣张,让人恍如回到了野蛮生长的时代。

  其二是地点上。事发当地向来注重维护在互联网上的形象,从前几年的“营商环境好”“贴心服务”到现在的“人文底蕴深厚”,为自己的经济发达寻找虹吸其他省份优质要素之外的理由。结果短期内连续爆出2起官场酒桌性侵事件,揭示出并非发达的文化造就了发达的经济,而是发达的经济支撑了文化的繁荣,甚至粉饰了文化的先进。

  (试想此事发生在东北山东,舆情一定会是东北山东文化落后,而不是酒桌文化恶劣)

  其三是行业上。22年开始,房地产市场已经深度调整4年,行业内无论国企还是民企,都在各种渠道卖惨哭穷(民企在公开渠道哭的更多),国家和地方也拿出了大量资源为他们擦屁股纾困。但他们抹干眼泪,转头直奔奢侈消费场所花天酒地、暴力犯罪,有钱奢侈享乐说明这个行业不需要救,行径野蛮恶劣说明这个行业也不值得救。

  虽然笔者一直主张,宏观层面上地方政府收入依靠土地出让和土地抵押举债,是税收占比过低、支出责任过重的无奈之举,但也一直在批判土地财政、投资驱动增长模式下的官商捆绑、漠视乃至践踏普通人权益。杭州酒局是一则色彩强烈的寓言故事,虽然房地产价格和存量在缓慢出清,但权力变现、垄断造富、透支弱者的思维和风气,还远远没有出清。

  不论什么所有制,土地都带有独特的空间关系,天然具有极强的垄断性。土地大开发的20多年固然带来了强劲经济增长,但没人愿意或敢于当揭露国王新衣的坏人,前瞻约束自然垄断的负面影响,挤出繁荣当中的非理性部分,导致了今天泡沫的破裂,全民付出了更大代价。而垄断权的私相授受、层层转包,是这种发展模式下最丑陋的一面。

  不法官员将政府代表人民管理的国有/集体土地权,私相授受给“有关系”的房地产企业,房地产企业中层把开发建设权发包到“有关系”的供应商,再层层转包到最底层“有关系”的施工队。这条产业链上,分配资源的逻辑不是市场竞争优胜劣汰,而是对社会关系的垄断。垄断权越大收益越大,而实际建设高楼大厦的农民工,连一点微薄的血汗钱都有被拖欠的风险。

  马克思一针见血地指出,经济垄断也是一种权力,可以强迫其他人服从自己意志。这种权力本质和政治权力相同,都是分配社会资源的权力,也同样有着强烈的冲动,从资源分配向人身控制延伸。杭州酒局的丑陋,映射的恰是这种权力金字塔的丑陋:官员和地产商有权通过灌酒甚至人身侵害向下位者滥施权力,承包建设方负责付出金钱和性资源讨好顶端,而没有权力的受害者只是这场酒局中的一盘菜而已。

  在房地产繁荣的年代,这种陋习乃至罪恶屡见不鲜,甚至是行业中公开的秘密。即使经过10多年的大力反腐,即使房地产业已经不景气4年有余,但只要行业的垄断性仍在,对弱者的制度性保护不健全,就永远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房地产狂飙,为谁辛苦为谁甜?

  杭州酒局是一面小切口的镜子,许家印案则是对房地产行业的系统性宣判。从前期金融监管部门、财会监管部门对恒大(以及普华)违法行为的通报,以及法院对恒大、许家印犯罪事实的认定,勾勒出了行业的“基本操作”。但在任泽平等收钱带节奏的肉喇叭歪曲下,公众对于泡沫肥了谁、透支了谁的错误认知,尚未完全出清,需要重新再明确捋一捋房地产狂飙的责任与收益。

  最上游的控制土地供给的政府。土地财政时代,地方政府确实从房地产开发中获取了大量收入,但更细节的运行逻辑,与市面上大多数“经济学家”、房地产公众号或非专业财经媒体描述的大相径庭。

  土地出让金的80%被用于拆迁补偿和N通一平,只有不到20%的“利润”成为了政府可支配的资金,无法弥补地方政府公共服务和发展投资缺口。土地财政中的真正收入大头,是地方融资平台接收政府划转的土地,以此为抵押物举借隐性债务。现在隐性债的置换也主要依靠正规的地方政府债券,或银行债务重组。任何将土地财政与土地出让金粗暴画上等号的言论,都可以直接判定为不专业。

  即使微观层面有大量的暗箱操作和投资浪费,宏观层面政府仍然承担公共服务职能。土地财政资金被用于公共福利天经地义,而且普通人也确实享受到了十几年来基础设施、公共服务跨越式发展的红利。至于有些“纳税人/购房者也没要求政府举债/卖地开展基建投资”的言论,考虑到他们是通过举债/卖地建设的移动网络设施发出这句评论,茶味多少有些太重了。

  中游的房地产商和建设商等,是房地产繁荣的最大受益者,且他们没有为这些收益付出足够的商业对价和社会责任。他们对此也心知肚明,因此豢养了任泽平等喉舌乱做分析、引导舆论,向上游的政府甩锅。所谓“政府拿走房价的70%”论(甚至有更离谱的地价占房价的70%论)传播甚广、流毒深远。在《谁在替碧桂园们喊冤》一文中,我们揭穿了背后的计算错误:

  首先,计算土地出让价格占房价的比重,需要用“房子脚下的土地、在出让时的价格”作为分子,这样才能严格匹配这套房子的土地成本和出售收益。但任泽平使用的是房子“出售时”同城地价作为分子,在房价地价连年大涨的时代,这会极大夸张土地成本。

  (讽刺的是,任泽平曾用这套时空错位的成本计算逻辑替房地产洗地,现在更需要这套逻辑为转行荐股的自己开脱,毕竟不用股票买入时、而用出售时的价格计算购入成本,在群里声讨他的大客户其实只亏了点手续费和印花税嘛)

  很多房地产商自己的数据打脸了自己雇佣的师爷。比如30%以上的行业毛利中位数,直接戳穿“地价70%”论;比如碧桂园自己的年报显示,土地成本占公司利润的比重从未超过15%;再比如,恒大每年自己统计的房屋每平土地成本和销售均价相除,最高也没超过27%。

  需要说明的是,会计数据是核算数据,可以用各种方法粉饰操纵;土地和房地产交易价格是客观数据,被买卖双方所接受,被交易中介和监管者记录在案。恒大财务造假虚增利润影响的是前者,不会影响后者的可信度。

  其次是税费,为了拔高房价的含税量,任泽平把房产税等房产持有阶段的税收,房企企业所得税,个人卖房收益所得税等与房价无关的税收,统统算成了房屋交易时需要缴纳的税收。而对于土地增值税这一房屋交易中税率最高的税种,任泽平却不敢多花篇幅解释,该税种的高税率,直接来自房地产商的高利润率。

  综合估算下来,房价中流向政府的比重平均约为40%左右,10%成为房地产公司的报表净利(再被许家印们以分红的名义套出去),剩下50%的建安成本、管理费用、营销费用中,有多少变成了高管的天价薪酬,变成了挂在公司账上的奢侈消费,变成了围猎干部的茅台珍馐,变成了逃匿到香港或海外的家族信托,不得而知。

  还有一个为房地产业所有参与方提供贷款的银行。得益于房地产高杠杆周转模式,以及居民巨大房贷需求,我国商业银行系统根本不愁贷款投放。安逸的环境导致各种宇宙大行虚胖浮肿,只会躺着吃息差,几乎没有差异化风险定价的能力。如今房地产拖累经济下行,宽松货币政策不断挤压银行息差空间,还要承担为地方债展期置换的任务,习惯了躺着的银行人纷纷抱怨业务难做,正所谓泡沫过得爽,下行徒悲伤。

  上述主体的进账,总要有一个来源,那就是最下游的广大购房者。在泡沫膨胀期,购房者和潜在购房者的利益一致、诉求相近,即均希望尽快购房/有人购房。大潮退去,购房者内部的立场分歧才浮出水面。

  在房价上升期出手变现的群体无疑加入了前述受益者的行列。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现在不持有房产,而是已经在价格上涨时期通过出售或出租,将房产价格兑现为财富,并进行了新一轮配置,即使他们现在持有新的房产并跌价,并不能改变他们曾经吃下增值红利的事实。

  有些跟风受益者不愿承认自己享受了时代的红利,拒绝承担相应的责任。面对房产税等针对持有资产的税收,以及非既得利益群体的批评,他们一边捂紧鼓囊囊的钱袋,一边学习房地产商声称收益都被国家拿走了。土地使用权期限制度成了一个很方便的甩锅道具,也带歪了很多人的认知。

  最根本上讲,征税是一国政府凭藉暴力机器获得的权力,是否需要纳税与是否拥有某财产的产权从无必然联系,有很多税种针对行为征税(如印花税)。一些寓公一边狡辩“对土地没有产权所以不应缴纳房产税”,一边把房屋出租收入产生的个税转嫁给租户,难道替他们纳税的租户可以据此主张对房屋的所有权吗?

  在二手房交易中,国家只征收增值税、契税等税收(很多房东要求买家承担税费,自己一毛钱税费都不交),不再分享地块转让带来的土地价格变化,剩余收益的盈亏全部归售房者自负,说明售房者才是房屋剩余索取权的拥有者,这一经济实质大于所有权的法律形式。假设原房主坚持认为自己房屋所有权归国家,那不妨规定,售房款的税收部分返还给原房主,剩余房款全部收归国家,不知他们是否赞同?

  第二类是已购房但没有在价格上涨阶段变现,目前房屋价格已跌破购入价的群体,他们是房地产泡沫最直接的受害者。这里也要回应另一个网上常见的说法:财富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前几年大家都很有钱,现在大家都没钱了,所以钱一定是被某个神秘又强大的主体吸走了,这个主体的节奏往往带到政府税收、银行利息、国企人员高工资等上面。

  这里需要强调一个基础经济常识:资产价格分标价和成交价。所谓前几年“钱很多”的言论,都是分不清这两者的幻觉。楼市也好,股市也好,都是少数交易资产的成交价带动绝大多数未交易资产的标价。比如,某小区A业主涨价10%卖出房屋成交,全小区业主对自己房产的标价会集体上涨10%。

  然而,未成交或不能成交的标价只是幻觉中的财富,流动性——即将资产转化为可使用现金的难易度——才决定了你的“财富”是真是假,有多少真、有多少假。还是上面的例子,同小区B业主加价15%挂出房屋,却没人愿意购买,那么他的财富增幅是0而非15%。

  所以说,房价大涨时代的多数“钱”,从来都没有存在过,它们只存在于标价幻觉中,没有任何实际社会产品来支撑。假如我们上述提到的小区有1000套房子,所有业主购入价都是100万,A业主110万卖出,只产生了10万的真实财富增长,但另外999个业主幻觉中的财富却总共增长了9990万。

  这就是楼市股市繁荣带动国民财富增长的悖论,它们创造的标价财富,只有在不真实时才能多,当需要真实兑现时就会缩水。因为当大家都出售房屋/股票要求兑现,必然无人接盘,然后就是踩踏式抛售,重新缩水回去。只有更早卖出的少数人享受了财富的增值,高位接盘、卖出更晚的韭菜只能享受过程的黄粱大梦,以及结局的一地鸡毛。

  中国房价不像韩股一样天天玩“今天有没有接盘侠”的过山车游戏,是因为巨大的人口基数和高速的城镇化进程提供了天量的刚需,并以此衍生出巨大的投机需求。在绝大多数时候能够轻易找到999个接盘者,而他们继续找到下一波999个接盘者……

  在统计分类中,房地产是第三产业而非第二产业,其实质也是金融而非建筑业。理论上,金融实现资源的跨期配置,但实际上不可能坐着时光机,把未来劳动形成的社会产品搬回现在,所谓资源配置,只能是同一时期不同群体间的财富转移。

  刚需接盘者凑出三代积累的劳动回报,并承诺在未来20—30年每期都转移自己的劳动成果,将原房主资产标价转化为实在财富;原房主拿着这笔财富,去兑现另一个房主的标价,期待收获下一名接盘者转移的劳动成果——这就是“时代红利”的真相。

  这场全民参与的击鼓传花游戏玩了20多年,终于榨干了新接盘者生成的最后一点动力:高昂的生育成本和进城成本消灭了大量新生人口和进城(包括小城进大城)人口,刚需的崩塌带崩了金融投机需求,无人接盘的标价财富彻底成为从未存在的幻觉,只能降价换取兑现的机会——既然财富可以凭空产生,那它凭什么不会消失呢?

  在时代红利驱动下,很多市场经济的残酷常识被掩盖了。比如利息是提早使用资金的价格,刚需也好投机也好,提前上车买房就要付出资金的时间成本;比如税收是无偿的,提前拿到资金购入房产却抱怨买房和利息是“税”,本质上是想无偿白嫖资产;比如资产是弹性的,债务是刚性的;比如市场经济从不保证所有人都能赚到钱;比如每个人要为自己的市场决策负责;等等等等。

  这些常识性的内容,被别有用心的人带歪,又被充满怨念的高点购房者传播共振。但市场规律就是市场规律,歪曲的解读不会改善后者的境遇,却可以为前者创造新的牟利机会。在微观上,每一个高点购入的刚需家庭都值得同情;但在宏观上,这就是市场经济规律给没有经历过大周期的中国各类经济主体,上的真实而残酷的一课.

  第三类是潜在购房者。他们或是出生更晚的年轻人,或是刚从农村到城市、从小城到大城的新市民。按照原有的非理性繁荣逻辑,他们的劳动成果将成为“时代红利”,但现在他们的总购买力已经不足以支撑头重脚轻的楼市大盘。

  对于这些群体而言,幸运的地方在于,他们免于高位接盘站岗的损失,未来购房偿付贷款的压力也会小很多;不幸的地方在于,泡沫破裂造成的经济下行剥夺了他们中很多人高质量就业的机会,即使他们既没有享受房地产大涨的红利,也没有助长最疯狂的投机风潮,但依然承担了迟来的成本。

  享受不到时代红利,年轻人、新市民拒绝成为被透支的未来,而是要求此前吞食红利最多的群体权责对等,用自己的未来支付前20年灯红酒绿超前消费的代价。正如杭州酒局中那个“不懂事”的受害者,她不仅拒绝配合领导丝滑行使权力的快感,还拒绝在台面下“私了”,坚持到法律迫使犯罪分子付出代价。

  可某些群体就不高兴了。在很多“房价下跌抑制消费”的政策讨论中,很多专家大谈虚拟标价的下跌怎么影响家庭的消费能力。实际上,对于刚需家庭来说,用来住的房子带不来任何可供消费的现金流,而且房价下跌反而释放出年轻人的消费现金流,这些因素,从来不在号称科学的经济学者考虑范围内。换句话说,他们从未感到代际不公平,也从没考虑给年轻人乃至未出生的后代留下任何发展机会。

  所以,从杭州酒局的处理,到恒大和许家印的判罚,这只是透支未来者还账的开始。对于房地产市场及受其影响的思维观念的出清,还需要继续向纵深开展,触及更底层的问题、触动更板结的利益。具体有哪些问题需要深度出清,有哪些政策可以加速出清,我们将在下一篇中详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