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存储电荷的器件看成一个“水库”,以往需要把水库蓄满才知道里面是否有水。但麻烦的是,这个水库同时还在不停地漏水。现在,复旦大学集成电路与微纳电子创新学院周鹏-刘春森团队,改变“水库”结构,用“一滴水”即可“无泄漏”地感知“水库”的变化。这意味着,原来存储一个最简单的信息需要20万个电子,现在1个电子就够了,能耗随之断崖式下降。

这项被命名为“归壹”的量子闪存器件,摘取了电荷存储领域一座“圣杯”——单电子存储。

北京时间7月17日凌晨,这一突破性成果发表于国际权威期刊《科学》。

【AI聊着聊着就“跑偏”了】

要理解这项突破的意义,不妨先了解一下存储芯片的困境。

如今的AI大模型为什么聊着聊着就“跑偏”了?根本原因在于存储。当前主流的存储器(DRAM)速度虽快,但有一个致命弱点:断电后数据会丢失,记不住上下文。为确保信息不丢失,每存一个最简单的信息,需要动用20万个电子——相当于一个房间必须挤满20万个人,才能确认“有人”。

而闪存(Flash)虽然非易失,即断电后数据不会消失,但速度太慢。AI每次调用数据都像在仓库里翻找文件,快不起来。

那么,能否同时实现高速、非易失和极低能耗?科学家把目光投向了信息电荷存储的量子极限——用一个电子存储一比特信息。然而,这条路一度被认为几乎无法走通。上世纪末,美国科学家试图在实验室观测单电子存储时,它仅仅发生了数十毫伏的电压变化,且在不到5秒的时间就消失了。这场昙花一现的实验,一度让全球科学界对单电子存储的观测与应用不抱希望。

【“我们把椅子搬走了”】

此次,研究团队最大的突破在于,重新设计了存储结构。他们利用二维半导体材料原子级的厚度,造了一个小到极致的“房间”。当存储单元小到极致,量子效应开始显现——哪怕只进来“一个人”(一个电子),整个房间的状态都会发生显著变化,从而被清晰地观测到。

值得一提的是,单个电子进出“房间”,整个房间的电压变化高达0.5伏特——这个信号比过去同类实验强了约十倍,足够在室温的“嘈杂环境”中被识别,还能直接对接现有芯片工艺。

室温下做到这一点,是一大突破。对单个电子的量子化观测,科学界一直默认只能在极低温环境下实现,复旦团队的“归壹”器件在27℃的室温环境下做到了。

团队提出了“态密度剪刀”理论,实现对单电子量子态的工程化操控。“我们把椅子搬走了。”周鹏开玩笑说。电子想在存储层“安家”,需要一个能待的位置,就像一个人要坐下,得先有一把椅子。团队做了一件巧妙的事:利用石墨烯独特的态密度分布,如同挥动一把“剪刀”,精准搬走房间里的某一把“椅子”。电子进入后找不到对应的位置,这个电子对应的量子态也就被选择性“裁去”。这不仅让单电子存储有了理论支撑,更让单电子量子态由过去的“偶然看见”,变成了今天的“精准操控”。

《科学》对此给予高度评价,认为这项研究“前景广阔、具有潜在的高影响力,在存储物理学和纳米器件工程领域备受关注”,并指出其“引入新理论机制(态密度剪刀),使得量子态的工程化操控成为可能”。

【力争3到5年实现商业化】

这已不是周鹏-刘春森团队在存储芯片领域的第一次突破。

去年4月,他们成功研制“破晓”闪存器件,擦写速度达到400皮秒,比传统闪存的擦写速度快100万倍,是人类迄今掌握的最快半导体电荷存储器件。

仅半年后团队再下一城,研制了原子芯片集成框架“长缨”,将“破晓”与硅基工艺平台深度融合,率先实现全球首颗二维-硅基混合架构闪存芯片。该成果入选了2025年度“中国科学十大进展”。

团队的追问没有停止——电子存储密度的极限又在哪里?“归壹”就是他们的答案。

“归壹”取自“芥子须弥,大道归一”,有三层含义:电子英文缩写(E)的谐音;一个电子的存储,这是信息存储的最小物理极限;存储归于一统,同时实现高速、非易失、低功耗。

对普通人而言,这项技术最直接的影响是:在手机上低功耗运行大模型成为可能,AI不会聊着聊着就“失忆”。

能耗的断崖式下降,使得这项技术的成本远低于现有技术。数据传输效率的大幅提升,有望打破数据搬运速度跟不上计算的瓶颈。这意味着,这项技术撬动的将是万亿级市场。据透露,团队今年下半年将成立一家公司,力争3到5年实现商业化。

原标题:《AI聊着聊着就失忆?复旦摘取电荷存储“圣杯”,手机低功耗跑大模型将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