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有兩種,立規矩的人,以及,有能力與人望召集大家一起立規矩的人,如果中國不願意做第一種,那第二種做不做?

 看起來,我方想做第二種,但感覺又有些糾結,糾結可能來自於「做老大的包袱」。

常聞人道,當老大有這樣那樣的不好,我部分贊同,將自己做大做強是最重要的,莫管他人瓦上霜。然而,我們現在面臨的難題是,不做老大有這樣那樣的不好,例如伊朗戰爭,完全不介入也會損及自身利益,因此,各人自掃門前雪,好像也不大對頭。

怕就怕,不當老大的壞處,比當老大更多。

那麼,我們換個問題:在中國所期望的多極世界格局中,自己要不要做東亞的老大?答案顯而易見,當然要,而且隨著我方實力愈來愈強,根本沒有迴避肩負老大之責的空間,畢竟,杵在矮人圈裡的巨人,無可能低調做人。

如果有人對「老大」一詞有些牴觸,那我們正面描繪它:一個秩序締造者與和平捍衛者。

有實力締造秩序,捍衛和平,卻不去做,不合天道,還罔顧現實。當然,也可以否認自己有那個實力,但這是自欺欺人,不但沒人信,反而會造成他人更大的反感 —— 那你頻秀肌肉是想幹嘛呢?

這就引出了第三個問題,東亞地區現在誰是老大?中國還是美國?直覺上,不是美國,因為經過10年的極限施壓與圍堵,華盛頓失敗了,中國崛起之勢沒有因此中斷。

但看現狀,好像也不是中國,因為鄰居們並沒有承認我方是本區域的老大,在搭中國便車讓自身崛起的同時,還引美國勢力以平衡區域的權力天秤。尷尬的是,按此趨勢發展下去,鄰居們愈是壯大,就愈不服中國,我方無可能作為第二種老大,所謂區域秩序與和平,也就無從談起。

因此,説東亞現在沒有老大,可能比較符合符合現狀,如果我方迴避作為區域老大,恐怕恰恰就是亂局的根源之一,形同誘導美國在本區域不斷搞事。

於是乎,更札心的問題來了,若不做第一種老大,能做第二種老大嗎?

美國的老大歷程是這樣的,先做第一種老大,立了規矩,累積了威望,才能做第二種老大,在力有未逮的時刻,召集大家一起立規矩。在東亞地區,美國單靠自己已扛不住了,所以積極召喚中國鄰居一起塑造新的區域秩序,而有些鄰居們或多或少地景從了,因為他們沒感受到中國想做區域老大。

領導統御的鐵則是,恩威並施。施恩而不立威,與立威而不施恩,同樣不可取,兩種老大都當不成。美國今天的地位,來自於既立威,又施恩,這才能實現二戰後秩序。但現在,美國只立威而不施恩了,世界卻還沒盼到老大的「平替」,所以大家都很痛苦。

反華的西方的自由派,總結中國特徵為一個「自保大國」。當然我們可說,到今天還在黑新疆的白左自由派,在意的不是真相,而是需要一個「不道德的敵人」,以突顯他們的正確,進步與聖潔,心態可議。然而,西方保守派也這麼想,並據此在各方面佔中國便宜,勤於搞事,這才是問題所在。

因此,我們必須在干涉與自保之間,找到一個在亂世中的處事之道。

那麼,有沒有中間值可取?既沒有老大包袱,又不被人使喚,欺侮?有的,就是將亂局的根源拔除,支持多極世界,不做全球老大,但要負起區域老大的責任,將美國徹底趕出本區域。有了立規矩的戰績與威望,才能謙沖地讓鄰居們參與,一起締造新秩序,實現有效的和平。

於此,肯定又有人會陷入糾結,這麼做會不會太激進,從而阻礙中國發展呢?對此,我們反過來問吧,不這麼做,現在都發生了些什麼?難道沒有阻礙中國發展嗎?

不少人指出了當老大的壞處,但好像沒有人盤點不當老大的壞處。在此之前,先談最新發生的兩個事件:日本第四度穿越台海,以及,印尼軍方擬允許美國軍機自由進出印尼領空。

*台海的老大是誰?

日驅逐艦在馬關條約131週年穿越台海,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但該警惕的不是東京這麼幹了,而是為什麼他們敢於這麼幹。

答案是,因為我方可能想在區域中做第二種老大,卻規避了做第一種老大的風險。高市是在告訴中國,別說東亞,即便是台海,中國也不是老大,以前立規矩的是美國,現在是美國與日本。

與此同時,東京在同一天釋放消息,炒作三月舊聞 —— 台「行政院長」卓榮泰赴日參觀球賽,還高唱「重大外交突破」顯擺了起來,台北對此行程的洩密讓東京官員「感到被背叛」。此事件在上個月只是一日新聞,台日雙方定調「私人行程」,迅速平息了事態,但為何事隔一個月後又炒冷飯?

媒體炒冷飯,通常是因為官方有需要,將日驅逐艦穿越台海事件一起看,很明顯,東京既要凸顯中國不是台海的老大,也要強調「台海攪屎棍」是台灣,不是日本。這是在川普訪華前,國共高層會談後,東京既示強又示弱的伎倆,符合美國利益。

外國軍艦穿越台海的法律正當性,已不必再強調,事前有禮貌知會中國,就屬無害,沒有,就是挑釁。

外交軟,軍事硬,是美日針對中國維穩心態的一種典型手段,以「尊重一中」的假動作掩護「沒有一中」的真意圖,可確保戰略推進。

當然,我們也可以樂觀揣測,這是川普將在台灣問題上做出重大讓步的信號,美日有意將壓力引導到「台獨」頭上,華盛頓先從中國換取好處,並緩解日本目前遭受的壓力,然後再視局勢發展找到鞏固第一島鏈的最佳戰術。不過,也別太樂觀。

假設,川普公開宣稱,樂見兩岸尋求和平統一,這意味著美國放棄台灣了嗎?不,這意味著美國用低成本的虛假言詞,戰術性凍結台海軍事緊張,為日本與菲律賓的擴軍爭取時間。檢驗美國是否真的棄台,觀察點只有一個:AIT是否撤出台灣。

如果AIT仍在台灣,美國可以「棄台獨」,轉而嚴控國民黨,以創造「假和平,真鬥爭」的新路徑。等大陸察覺在和平促統的狀態下,兩岸統一進展仍有限時,第一島鏈的防禦已經加固了,南海形勢可能也更形複雜了。

伊朗經驗告訴美國,破局,是自曝其短,不破局,才能建立虛假的威懾力,川普不是不知道這個道理,而是許多國內外因素讓他認為值得涉險破局。

不,我的意思不是武統比較省事,而是在美國表面棄台的情景中,和平促統也不可能在軍事面上放鬆。我方應在日,菲擴軍的過程中,在軍事層面立威,並讓美方認知到自己可能在東亞爭端中被捲入,不得不撤出AIT,中國才有可能在東亞被視為老大,實現真正的區域和平。

屆時,我才會同意「統一水到渠成」,「台灣反正跑不掉」的說法,因為形勢已確認不可逆,台灣內部將發生重大變化。

立威,具體是指什麼?個人始終將釣魚台與巴丹島置於首選,或許別人有更好的方法,於此就不多談。

馬關條約是國恥,日本選這一天挑釁是提醒我們勿忘國恥,鄭麗文才在南京痛陳台灣與祖國分離的歷史悲劇,高市早苗隨後以耀武揚威的方式回應。我原本擔心國共高層會談後,賴清德會出言挑釁,盡毀和平氛圍,但可能被美國警告不准動,轉而慫恿日本表達「以實力創造和平」的惡棍敘事。

這就是中國不做老大的壞處,任何人都別唾面自乾說「情勢可控」,當年的李鴻章就是這種心態,貽禍子孫超過一百年。

*南海的老大是誰?

在伊朗戰爭上,表現最陰陽怪氣的中國鄰居,當推印尼的普拉博沃政府。

在西班牙,法國,義大利,奧地利,瑞士,阿聯酋,沙特,卡達,科威特,約旦,阿曼先後拒絕或限制美軍使用其領空攻擊伊朗的當口,印尼與美國宣布了一項新的國防合作協議,兩國正在討論允許美國軍機自由進入印尼領空的可能。

消息來得突兀,情節怪誕,普拉博沃似乎毫不介意伊朗戰爭所暴露的美軍弱點,以及讓美軍自由進出領空的危險性。一樣,值得警惕的不是印尼這麼幹了,而是為什麼印尼敢於這麼幹,畢竟,這只會讓南海情勢複雜化,並損及中國利益。

西方的東南亞觀察家也認為印尼怪誕,但與我們相反,他們關注的是普拉博沃表現得愈來愈親美,卻親自訪問俄羅斯大談長期合作。

「在兩礁之間遊走」,印尼外交戰略向來與越南的「竹子外交」有所雷同,八面玲瓏,廣結善緣,而普拉博沃與前任不一樣之處在於,他更積極地提升印尼的國際地位。表現突兀之處可不少,包含加入金磚國家行列,又加入川普的(加薩)和平委員會。

加薩和平委員會(BoP)被視為美國意圖殖民巴勒斯坦人的一種國際託管組織,它明顯削弱聯合國的角色,並讓多國背書殖民巴勒斯坦人的非法正當性。加入這種委員會,與其說是關心巴勒斯坦,不如說是討好美國 —— 以犧牲巴勒斯坦人的自主為代價 —— 而印尼並非東亞孤例,越南,柬埔寨,以及蒙古都加入了。

BoP是一個投機主義的視窗,哪些中國鄰居心猿意馬,一心想多頭取利,往裡看就對了。諷刺的是,美國盟友日本,韓國,新加坡,菲律賓都未加入BoP。為什麼?因為印尼,越南,柬埔寨,以及蒙古都不怕「愈來愈親美」會得罪中國,這現象令人玩味。

是的,普拉博沃執政後愈來愈親美,但同時也表現得愈來愈親中,世界上只有兩個國家與中國建立了外交部長和防長聯合對話機制(2+2對話機制),印尼與越南(已拓展為3+3)。此外,柬埔寨與馬來西亞也有望與中國建立此一機制。

值得一提的是,印尼與中國建立了2+2,也與澳大利亞簽署了新的安全協議。

換言之,中國允許特定國家腳踏兩條船,裡面或許有戰略深意,但仍得釐清我方的底線是什麼?包容總得有個限度與分寸,中國同意或默許印尼開放領空給美軍嗎?若是,為什麼?若否,怎麼辦?

誠然,中國不干涉外國內政,也不結盟,包容性天然大,但無論怎麼看印尼的多方示好,這現象足已說明中國不是南海的老大,立規矩的不是我方,更別說能有效召集鄰居們一起立規矩了。當然,美國也不是南海的老大。

縱然可質疑,即便是東亞區域,中國不當老大不行嗎?那我得反問,菲律賓設置中程導彈,印尼開放領空給美軍,皆是美國針對中國的佈置,是不是為區域添亂?不當區域老大,所謂「和平」不是奢談嗎?

和平是發展的基礎,如果和平環境充滿不確定性,就意味著發展環境的變數與日俱增,而當老大主要的意義,就是最大程度降低發展中的不確定性。由此,再思考不當老大的壞處,是否比當老大更多,就很有必要了。

這個思維難關不過,就算中國的GDP是美國的兩倍,發展環境依然充滿危機。

以下,我們盤點一些具體事例,凸顯不當老大的壞處,不談太遠,就從去年93閱兵後算起。

*無法低調做人的巨人

去年93閱兵後,中國海外利益受損的具體事例,如歐洲加速「去華為化」 —— 德國、法國進一步收緊對中國設備的使用。西班牙政府取消涉及 Telefónica 使用華為設備的合同。歐盟安全審查框架實質將中國供應商定義為「高風險」,中國設備商在歐洲公共項目被系統性替代。

另外,美國擴展AI與晶片封鎖,持續限制高端GPU出口,並將限制擴展到子公司與關聯企業。台,日,歐均配合美國日益收緊的技術限制規則。

以及,中國公司在海外收購或投資被實質凍結,控制權受限,強制剝離或追溯審查,如安世半導體事件;建廣資產收購的英國飛特半導體(FTDI)80.2%股權。遭英國政府要求在2025年底前強制出售股權;長和巴拿馬港口事件。

中化集團(Sinochem)以約71億歐元收購義大利輪胎巨頭倍耐力(Pirelli)約37%股權取得實際控制權,去年倍耐力董事會單方面宣布「中化控制權終止」,今年義大利政府對中化集團實施多項嚴格限制,剝離其控制權。

瀚孚光電(HieFo)收購美企EMCORE Corporation,遭川普簽署行政命令,要求剝離其所有合法權益;受巴拿馬港口事件影響,租賃澳大利亞達爾文港的嵐橋集團也承受類似長和的壓力,控制權陷入不確定性。

海外權益受損的事件特徵是,集中在關鍵領域,如半導體,戰略基建,高科技消費品。常見模式是中國公司的海外收購被「秋後算賬」。損失規模自數億至數十億美元不等。大致上,西方發達國家正在排除於當地生根的中國公司。

從整體來看,中國企業海外併購在2025–2026年整體呈現「回暖」態勢,但敏感領域的海外投資正在萎縮。主要兇手是美國,主要幫兇是歐洲。

你若問AI同樣的問題,AI甚至無法一次給出自去年93閱兵後至今,中國公司海外利益受損的全部案例,你得提醒AI漏掉了哪個事例,它才會給出答案,你得提醒好幾次,AI才會和盤托出,但你不確定它還漏了哪些事件,可見事態的嚴重性。

誰敢用同樣模式惡整美國公司?誰還能說「合作共贏」,和氣生財路線也可以當老大?

回頭看印尼,雅萬高鐵被視為兩國合作共贏的具體象徵,然而,該項目當前正遭受高鐵運營初期的正常虧損期,而印尼政府深感債務沈重,卻又想延伸雅萬高鐵超過1000公里(目前是142.3公里)至泗水,希望中國續建,並給予更優惠的條件。

這意味著,我方若同意,就得承擔更大的財務風險,不同意,就得承擔地緣政治風險。這該同意呢,還是不同意?由此再看普拉博沃在全世界刷存在感的作為,即知這對印尼而言是合理的投機主義,但對中國而言,施恩的算盤若撥得不精,就得承受「斗米仇」的負面效應。

如果不想當老大,就不必持續施恩,如果想,就得恩威並濟,否則難以維持正向關係。雅萬高鐵的事例說明了,我方現在處於「頭洗了一半」的狀態,在兩國關係的總體考量下,不續建也怪怪的,最終還是得板起臉來提高「要價」,要求印尼排除美國在南海問題上的不正當干預以立威,否則老大當不成,只當成了冤大頭,後續麻煩不斷。

重點是,中國在類似事件上的作為,鄰居們都緊盯著。所謂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不當老大,連「講好中國故事」都難辦。我不敢說,不當老大的壞處,比當老大更多,只能說,止損的時候到了,總不能當冤大頭吧?

東亞的老大理應是中國,我們也迴避不了,既如此,立威的策略就該受到重視,當濫好人,絕對不利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