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之希

编辑｜路子甲

正月初五过后，春节假期渐渐到了尾声。返程行李箱的滚轮，辘辘划过车站地面，2200万人口的北京，逐渐回归它平日的精准节奏。

北京西站的穹顶，还挂着喜庆的年节灯笼。电子屏幕上红光闪烁，显示着密集的车次信息。如织的人潮从验票闸机口走过，他们的行李箱中，装着来自家乡的风味。广西的砂糖橘、扬州的富春包、西南的腊香肠，西北的葡萄干……不同的味道蕴含着各自的地域文化，不变的是临行前的唠叨、不舍。

春运迎来返程高峰

不过，在拥挤的旅客之中，也有人和匆匆归京的方向不同。

溯洄而上，来北京反向过年的人们，也在陆续收拾着行李，踏上回家的路。他们中，有些是初八就要开学的孩子，眼睛里还闪烁着北京之旅的兴奋。有些是被儿女接来的老人，不愿打扰孩子复工，一遍遍叮嘱着少熬夜少吃外卖。

这个新年，没有鞭炮噼啪声，也没有走亲访友的热闹，絮叨叮嘱里，家的味道始终如一。团圆，从来不是固定的地理坐标，而是彼此心里的惦念。把县城老家搬到北上广，在双向奔赴里，他们解锁了新的过年方式。

不急着返程的老人，过一个完整团圆年

假期进度条拉到末尾，骑手微信群里，同事们陆续回复着返程计划。匆匆收拾行囊，满是不舍。

但留在北京的朱红旗，这个年过得格外从容。在高楼大厦里穿梭的他，第一次在这里找到家的感觉。

腊月二十九，北京城张灯结彩。朱红旗结束最后一单配送，冒着寒风回到通州台湖的小家。

推开家门，一股熟悉的饺子香和奶粉香扑面而来。客厅里，岳母一边抱着咿呀学语的外孙，一边指点着妻子陈若男炖肉。妹妹陈若静和妹夫赵存款，也在一旁帮着包饺子。熟悉的河南话传来，朱红旗有一瞬恍惚，仿佛跟妻子回了老家。

虽然在北京，依旧是河南家乡风味。岳母从老家带来了道口烧鸡，皮脆肉烂，入口咸香。热腾腾的扣碗上桌，满是浓郁的肉香和酱香。朱红旗的家人，则从邢台老家寄来了喷香的临城腌肉。果盘里，盛着站点送来的坚果和交管局民警送来的老北京糕点。

全职骑手朱红旗和家人一起吃团圆饭

年夜饭，食材来自四面八方，也让这个骑手之家感受到古都的接纳与关怀。

这顿团圆饭，见证了朱红旗生活的改变。往年的春节，像一道难解的选择题：是咬咬牙买下昂贵的返乡车票，挤进人潮回乡，还是留在寒风凛冽的北京，趁着节假日单价高多跑几单。但今年，岳母抱着一岁多的孩子，从老家过来和他们团聚。

“以前哪敢想能把妈和孩子接来过年？”陈若男抱着才一岁多的小儿子，有些鼻酸。

过去的记忆，就像寒潮翻涌上来。32岁的她，在北京跑了五六年的外卖。去年之前，她和丈夫挤在城中村15平米的出租屋里。老房子没有暖气，冬天像冰窖，说话都冒着丝丝白气。夜里回来，还要壮着胆子穿过那片没有路灯的荒凉树林，耳边只有风声和咚咚的心跳。

反向过年的底气，来自于在北京居有定所。2025年，夫妻俩入职公司成了全职骑手，搬进了60平方米的“小哥之家”。新房子紧挨着商业圈和站点，通勤时间缩短到五六分钟，意味着清晨能多睡半小时；稳定的五险一金和清晰的补贴政策，让他们把生活握在手里。感到生活安稳，不久陈若男又把妹妹、妹夫、表叔都介绍进了公司。

陈若男和母亲共同为家人准备团圆饭

今年春节，朱红旗夫妻，人生第一次拿到了三倍加班费。除夕和初一夫妻俩轮流上岗，除了三倍加班费还有公司发的3500元子女团聚补贴，这个春节假期的收入多了好几千。之后，他们便开始休假，带着老人孩子去逛庙会，游天安门。站在长安街上，看着巍峨的广场，老人兴奋不已，拍了好几张照留念。

看着老人、孩子的笑脸，朱红旗感觉日子一下子有了奔头。现在在北京有了稳定居所，老人、孩子也不急着离京，能过个完整的团圆年。他许下愿望：“妈，等开了春，天气暖和了，我带你去海南看看海。”

过去，诗和远方显得遥远，但如今，有了可负担的安居之所，有了看得见的福利保障，他们也找到了好好生活的安定感。

按下慢速键，过了个安逸年

正月初八，就要复工。北京城的节奏渐渐回归正轨。流动的归意凝成了火车站里密集的灯火。在方一珍的家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大学刚毕业的儿子，从杭州来北京过年，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方一珍好几次询问他买了什么时间的票，又仔仔细细检查着他带的行李。之后，把真空包装的北京烤鸭和点心往里塞了塞，叮嘱他带给同事，和他们搞好关系。

方一珍在北京做家政阿姨，儿子在浙江有正式工作。一北一南，也只有春节才能团圆。今年过年，她和丈夫把母亲从安徽老屋接来，儿子也早早从杭州来了北京。一家四口，在燕郊家里过了个安静的年。

门口和孩子一起挂的春联是客户手写赠送的

其实，年味就是平平常常。多数时候，儿子宅在房间里玩着游戏，母亲坐在阳台晒太阳听黄梅戏，丈夫则要出车，带着游客逛北京。只有在给儿子整理行装，离别之际，才恍然感觉到：这个年，快过完了。

反向过年，对方一珍来说如释重负：不用再挤春运的火车，不用计算着给各家小孩的压岁钱，更不用在酒烟成条的厚重年礼里穿梭。平时做家政，每天的排班表都是忙的，整个人像陀螺似的旋转。但今年过年，她终于有了闲暇，能躺下来看看电视，刷刷手机，公司的新春礼物增加了节日的温暖，其他时间的工作也有额外的补贴。

从除夕休到初四，休息的方阿姨准备着四副碗筷的三餐，吃得格外踏实。

从19岁来到北京打拼，“家”的定义早就超越了这个叫芜湖的地理坐标。有归属感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家。

她来京东做家政，和老主顾蒋叔感情深厚。说起来，两人算是老乡，都是安徽人。因为这份故土的情谊，也因为方一珍骨子里的热忱，他们在陌生的大都市里成为亲人一般的存在。蒋叔会在挂历上圈出她每一次来打扫的日子，并郑重地写上“方来”；方一珍会在做完深度保洁后，帮老人做点力所能及的活儿，也会捎去老家的绿豆、腐乳、大米，慰藉思乡之情。

蒋叔家的日历记录着方一珍来的日子

让方一珍产生归属感的，不只是蒋叔夫妻俩，还有自己工作群里的姐妹。

这个春节，手机在她手边不时震动。她所在的日常保洁微信群里，消息从未停歇。有姐妹拍下了老家院坝里新挂的腊肉，有姐妹抱怨春运火车上人挤人，也有姐妹在讨论着春节期间的排班。方一珍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回复完群里消息，又切换到另一个对话框，耐心解答新手徒弟的疑问：“多干了20分钟，客户却给了差评？其实不是活没干好，是缺乏了沟通。”

春节期间，留在北京的一线员工聚餐

今年方一珍排休灵活，除了自己休息和陪伴家人。她一有空就会回复徒弟们的疑问。

干了四年家政，方一珍培养了近200个徒弟。

在工作群的姐妹们眼里，她是遇到麻烦第一时间就会想起的“方姐”。她是技术上的师傅，是情绪上的树洞，甚至是上手术台前可以签字陪伴的家人。有一回，一个五十多岁的组员眼睛上长了个小脂肪瘤，需要做门诊手术，身边没有亲人照顾，方一珍立刻请假，腾出时间陪伴她。

这种被需要、被信赖的感觉，让方一珍在这一行生根发芽。四年前，她关了服装店，转行做家政时，丈夫怀疑：“你自在惯了，肯定吃不下这个苦。”但现在，她带领的家政团队在各项评比中都拿过全国第一，被评为公司的一线楷模。

“现在带团队，我感觉自己多了一份责任。”窗外，北京的夜空偶尔绽开一朵遥远的烟花。这个留在北京、由团聚而非返乡定义的新年，让她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宁静。

反向过年，在陪伴中找回亲情

反向过年，不只是按下了节假日的慢速键，对于快递员殷维来说，更是难得的假期补偿。

当我们将目光从北京燕郊的灯火，投向武汉街头穿梭的快递车：春节期间，不少同事回家过年，快递员殷维在送完自己的路区后，又帮其他路区的快递员同事配送。

在不熟悉的街道里穿梭，难免会走错路，花费的时间也比之前要多。可殷维一点也不焦躁，因为他的车座上多了个女孩。

放寒假后，15岁的大女儿，跟着妻子和4岁的小女儿，一起从老家广水县来武汉过年。平时视频电话，父女俩聊天不会超过三句话，但这个春节，她帮着自己分拣、配送快递，多了种无言的默契。

17岁背井离乡，殷维辗转漂泊过许多城市，有将近10年的时间在广东打拼，进过流水线，摆过路边摊，反反复复折腾。

殷维和家人一起吃年夜饭

广州距离广水距离一千多公里，来回一趟的车票就要近一千。那十年，殷维只有过年才能回家团圆。他错过了大女儿的成长，只能通过妻子电话里的零星描述，拼凑起孩子的轮廓。和家人之间，也隐隐有种距离感。

他是会准时打去生活费的汇款人，却是一个形象模糊的丈夫和父亲。

七年前，他辗转到武汉干快递。这里距离广水只有一百多公里，殷维每月都能回趟老家。小女儿出生后，他有了更多的时间陪伴孩子，和小女儿的亲厚许多，离开家时，小女儿会亲昵地抱着殷维的大腿，哭着不让他走。进入青春期的大女儿，敏感而别扭，每当这时，殷维就会感到亏欠。

以前，回老家过年仓促短暂，就像日历上匆匆翻过的一页。今年，一切都变得不同。

公司给留在大城市过年的全职骑手、快递员们提供了免费的临时家庭房。家具家电、生活配套一应俱全，拎包就能入住。有了稳定的落脚点，他和妻子不用再精打细算着住宿费用，和两个女儿能一起过个安逸年。

殷维和小女儿一起包饺子

反向过年，他反而有了更多时间团聚。大女儿在分拣、装车、送货中，逐渐理解了自己的生活。小女儿则在商场、游乐园里见了世面。来武汉七年，长江、大桥、黄鹤楼、热闹的江汉路，只是地图上的坐标，孩子们偶尔探亲，也只是匆匆过客，很难放松游览。

这个春节，在自己奋斗的城市里，他们头回体验到了主人的感觉。江滩边，他们也能放慢脚步，慢悠悠散步。如果不是因为大女儿初八就要开学复课，他们还能在一起过个元宵。虽然离别有些感伤，但一想到等孩子放暑假，他们还能在家庭房里团聚，殷维就有了动力。他暗自打算：到时候，他还要带着一家人夜游长江。

送快递是殷维三十七年人生里，持续最久的一份工作。这份安定感，不仅仅来自于每月上万的收入，更源于一种被看见和托住的感觉。

9天的春节假期虽然忙碌，但自己有3倍工资和各项现金红包补贴，零零总总比平时多赚了几千块。家长从外地反向团聚，不仅有宽敞的住房、能报销车票，还有额外的团聚补贴。

有了稳定保障，反向过年一样有家的温暖。其实，对于处在新旧迭代之间的中国人而言，年的形式正在发生着变化。家，不只是地理坐标上的故土，更重要的是一份情感的归属。

2026春节假期虽然已经到了尾声，但这份团圆的温暖，会支撑着我们在巨变的浪潮里，锚准自己的坐标，并为之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