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做全球最高端、最顶级的。
文 | 华商韬略 杨彼得
2026年2月24日,马年开工首日,京东创始人刘强东现身广州。
他公开宣布:投入50亿元个人资金,创立独立游艇品牌 Sea Expandary,并将其定义为京东之外的“第二事业”。
这则消息如同一枚震撼弹,瞬间搅动了沉寂已久的中国游艇产业。
【01 意欲何为?】
从已知信息看,造游艇绝非刘强东的临时起意,而是一场早有筹划的系统性布局。
官宣之前,Sea Expandary旗下已布局研发、制造、销售、运营等多家企业,覆盖游艇上下游供应链,包括企业官网,也都早有准备。
▲图源:Sea Expandary官网
对于涉足游艇行业的原因,刘强东的答案明确又直白。在他看来,中国有机会走出高端游艇消费品牌,“游艇符合国家高质量发展要求,是工业领域里最后一块高端空白,目前欧美品牌占据全球90%以上份额。”
他还以一组数据,强调了这门事业的潜力:中国汽车保有量已超过美国,但美国拥有1300万艘游艇,中国仅约12000艘,发展空间巨大。
商业和产业考虑之外,刘强东做游艇也有个人情感因素。他说:“我们家有100多年都是船民,所以对船有特殊感情,哪怕到今天,我最好的睡眠永远在船上。”
在产品路径上,刘强东的思路与中国新能源汽车的换道超车有异曲同工之处:明确主打新能源智能化游艇,强调通过深度应用AI与机器人技术,打造更安全、智能的产品,以“绿色”与“智造”重做游艇,而不是简单复制传统豪华游艇模式。
出手就是50亿的个人投资,刘强东显然是希望搞把大的。
发布会上,他也是毫不客气地表达着雄心。他说,游艇是资本和技术密集型产业,只有足够投入,才有能力与欧美顶级游艇制造公司竞争。
“我做的品牌,目标是全球最高端、最顶级的。”
但他也强调,自己并不会直接参与运营管理,自己的绝大部分精力还是要用于发展京东。
根据规划,Sea Expandary将在珠海投资建设游艇制造基地,在深圳建设游艇事业中国总部,并参与深圳多座码头及配套设施的建设运营。同时,还将在大湾区布局研发创新中心、游艇运营服务中心、保税维修中心等配套机构。
▲图源:Sea Expandary官网
2月24日当天,Sea Expandary已与深圳、珠海等地政府签署战略合作协议。
一贯家乡优先的刘强东,没有把公司选在江苏,而是广东,也是看好广东在此的优势与潜力。他提到,广东早在20年前就提出发展游艇产业,是全国制造业大省,拥有完善的供应链配套、丰富的人才资源和国际化沿海城市群。
翻译过来就是,广东,既更有利于造游艇,也有利于游艇的销售与消费。
另一个体现刘强东早已布局此事的信息是,Sea Expandary亮相当天,他就透露公司已拿到5条大型游艇订单。
据《南方都市报》报道,这些订单均为72米双体游艇,单艘平均售价约6000万欧元。
某种程度说,这也是对Sea Expandary必然成功的一种背书。
挑战全球高端市场之外,刘强东还提出了另一个更为雄心勃勃的愿景,他希望未来能够造出售价10万元的游艇,让普通工薪阶层也能用得起。
一边是“全球最高端、最顶级”的定位,一边是“10万元游艇”的大众化想象,更进一步印证了刘强东对于游艇产业的深入研究和信心笃定。
但要真正实现这一切,却并不容易。刘强东之前,已先后有多位企业家以不同方式入局其中,然而进展与成就却可以说是乏善可陈。
【02 野心与代价】
中国企业进入游艇制造业,大致有三条路径:一是自主创牌、深耕制造;二是上市公司多元化布局;三是跨界并购海外高端品牌,借资本迅速切入。
这三条路径,本质上对应的是三种不同的“时间观”。第一种押长期制造能力,第二种押资本放大效应,第三种押全球资源整合速度。
简单说,路径不同,遭遇的风险也完全不同。
在自主品牌阵营中,海星游艇是最具代表性的样本。自2007年投产以来,专注80英尺以上中大型豪华游艇,在中国大陆该尺寸段保有量市占率约70%,稳居全球超级游艇订单排行榜前30强,率先在高端领域撕开欧美垄断的口子。
▲图源:海星游艇
公司坚持自主研发,每年推出1—2款新船型,构建了覆盖设计、工程与新能源应用的完整研发体系,累计获得多项专利。Asteria、Heysea 等系列在设计、性能与智能化配置上已具备与欧美品牌同台竞争的实力,产品远销欧洲、美国、澳大利亚及中东市场,成为中国游艇“自主创牌+全球化”的标杆案例。
海星游艇的突破性意义,不只是卖出几艘船,而是在高端制造领域建立“品牌溢价”的可能性,这恰恰是中国制造长期最稀缺的能力。
除海星游艇之外,国内还有一批企业在不同细分赛道稳步推进:锦龙游艇主攻40米以上高端定制,强化技术与品牌壁垒;毅宏游艇兼顾文旅运营与海外出口,走多元化布局路径;威高游艇聚焦铝合金轻量化制造,在细分领域建立差异化优势。
它们规模未必庞大,却共同构成中国自主游艇制造的产业底座:以研发为核心、以制造为根基,推动行业从“代工制造”走向“自主品牌”。
然而,当游艇企业走向资本市场,产业逻辑开始与财务逻辑交织,行业的波动性被显著放大。
A股市场中,船艇类上市公司主要以江龙船艇、亚光科技、天海防务为代表。
其中,天海防务以防务装备、船舶设计、新能源船艇为主,国内游艇业务占比有限,存在感较弱;江龙船艇则采取“公务船+新能源+出口”的发展路径,整体经营相对稳健。
可以说,越是把游艇业务放在更广阔船舶体系中的企业,抗风险能力反而越强。单一押注豪华游艇,业绩弹性虽大,但安全边际并不高。
而有着“游艇第一股”的亚光科技,则更具行业样本意义。它既是国内游艇制造曾经的高光代表,也在一定程度上折射出整个行业的现实困境。
公司成立于2003年,2010年9月登陆A股,构建了较为完整的游艇品牌矩阵:先歌主打100英尺以上超级游艇,太阳鸟覆盖100英尺以内中小型游艇,宝达则面向公务与特种船艇市场,产品线涵盖私人、商务、游览及特种用途等多个领域。
在行业上行阶段,亚光科技一度被视为国内豪华游艇制造的标杆,承接过多项大型项目,代表着中国游艇制造的阶段性高点。
但游艇产业高波动、重资产、长周期的特性,一旦叠加多元化扩张失误,风险便集中爆发。
2021年至2024年,亚光科技连续四年亏损,累计亏损约36亿元。亏损主因是军工电子业务不及预期,控股子公司成都亚光多次计提大额商誉减值。叠加船艇板块持续亏损、资产负担重,公务船艇需求疲软,曾被寄予厚望的船艇业务成为业绩拖累。
雪上加霜的是,2025年7月,公司公告披露,董事长李跃先因被滑县监察委员会留置无法履职,公司紧急聘请其1990年出生的儿子李基出任副总经理,参与经营管理。产业周期、资金压力与公司治理风险叠加,使这家“游艇第一股”面临多重考验。
如果说亚光科技呈现的是制造端与资本扩张错位的代价,那么另一条更激进的路径——高溢价跨境并购,风险更为直接。
2013年,万达创始人王健林以3.2亿英镑收购英国圣汐国际91.8%股份,将这一全球顶级豪华游艇品牌纳入版图,试图补齐高端消费产业链。
然而随着全球经济环境变化与万达集团债务压力上升,海外资产开始收缩。2024年11月,万达以1.6亿英镑价格将圣汐国际出售。资产价格“腰斩”的背后,是资本周期与产业周期错位的代价。
当并购更多基于资本扩张逻辑而非产业协同逻辑时,退出往往取决于宏观环境,而不是企业自身经营能力。
类似的教训还有泰山石化创始人蔡天真。他试图将游艇纳入“大海洋战略”,在建设修造船基地的同时切入高端游艇制造与码头运营。但当企业陷入债务危机后,高杠杆跨界迅速失速,原本宏大的全产业链构想最终难以为继。
游艇看似高端浪漫,本质上却是典型的重资产行业,对现金流与耐心的要求远高于外界想象。
当然,也存在相对稳健的布局路径。2012年,山东重工潍柴集团投资3.74亿欧元控股意大利法拉帝75%股权,拿下全球最大豪华游艇集团,完整获取其品牌矩阵、核心船厂与全球销售网络。依托产业资源与资本运作,潍柴在2022年3月推动法拉帝在港交所主板上市,使其成为游艇行业港股第一股。
这类并购之所以相对成功,在于潍柴背后有完整的发动机与动力系统产业链支撑,而不是单纯的财务投资冲动。
除此之外,还有面向国内企业的产业型参股案例。比如,国内地下工程装备龙头企业之一的山河智能,曾持有湖南山河游艇25%股权,并于2017年通过增资将持股比例提升至40%,成为第一大股东。湖南山河游艇主要从事高速海艇与大型游艇的研发和制造,是山河智能向海洋装备领域延伸的重要载体。
这一模式的核心在于产业协同,而非简单的财务投资。通过参股控股,山河智能将自身在技术研发、制造能力与生产资源上的优势导入游艇业务,形成资源互补和能力嫁接,体现出更偏长期布局的产业逻辑。
与“买一个品牌”不同,这种方式更像是在现有能力边界上做延伸,风险更可控,但回报节奏也相对较慢。
不过,对于多数顶级富豪而言,游艇更多是一种私人收藏与圈层社交工具,并不承担明确的盈利目标。
2008年,搜狐创始人张朝阳购入一艘66英尺圣汐游艇“快乐号”,成为当时较为高调公开购艇的企业家之一。
此后,不少企业家拥有私人游艇,但整体趋于低调。例如马云多次被报道拥有超级游艇,但本人并未公开回应。对他们而言,游艇象征的是生活方式,而非产业布局。
正是在这样一轮轮尝试、挫折与代价之后,游艇产业逐渐从“富豪玩物”与“资本故事”中剥离出来,重新回到制造与产业逻辑本身。
直到这一次,刘强东入局游艇产业,叙事的重心开始发生新的变化。
【03 新变化】
如果说过去十年中国富豪的游艇梦是零散、分散且带有试探意味的,那么2026年刘强东以50亿元规模重仓入局,则更像一次系统性押注,它指向的不仅仅是个人消费,而是产业逻辑的重构。
要理解这次重构,必须先搞清楚一个问题,相较于中国市场,为什么欧美游艇产业更为发达和成熟?
要知道,欧美游艇产业的繁荣,并非一时靠资本推动,而是历史积淀、经济基础、消费文化、产业体系、基础设施与技术创新长期共振的结果。
在欧洲,17世纪贵族私人游艇已成风尚。美国游艇产业在19世纪中后期已逐步兴起,二战后进入高速成长期,形成集制造、销售、维修、服务于一体的完整工业体系。
更关键的是,游艇在欧美被定义为“休闲船舶”,8米以下钓鱼艇、帆船、摩托艇是家庭日常工具,而非富豪专属玩具。除此之外,赛事文化、俱乐部体系与完善码头网络共同支撑起稳定需求。
目前,美国注册游艇约为1167万艘,年新增约30万艘,其中80%为入门级产品,价格仅数万美元。欧洲则在高端超级游艇领域占据全球主导地位,形成“大众入门+中端休闲+顶级奢华”的分层市场结构。需求基础广泛,因此抗周期能力强。
反观中国,行业仍处于起步阶段。截至2025年底,全国登记有效游艇不足1万艘,即便加上未登记的小型船艇,总量也远无法与欧美相比。
产业规模方面,2024年中国游艇全产业链规模约210亿元,其中,游艇制造业产值128亿元,出口约6亿美元。全国300余家企业整体呈现“小、散、弱”特征,全球份额不足4%,大量核心配件依赖进口。
与此同时,全国泊位数量约1.5万个,基础设施短板明显,“买得起、停不起、用不起”仍是现实约束。
但必须强调的是,中国游艇产业的瓶颈,并不在于“造不造得出来”。以当下中国制造的能力而言,大飞机能够自主研制,航母可以下水,豪华邮轮已经实现交付,造一艘技术复杂度远低于上述装备的游艇,并不存在“技术不可达”的问题。游艇并非中国制造的能力短板。
真正的短板在于消费环境。在于有没有足够开放的水域政策、足够密集的码头网络、成熟的俱乐部体系,以及稳定增长的休闲人群。
换句话说,中国游艇产业过去之所以规模有限,并不是因为制造能力不足,而是因为需求土壤尚未形成。
但好消息是,政策环境正在松动。
2026年1月底,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加快培育服务消费新增长点工作方案》,首条政策便大篇幅部署“促进游艇消费高质量发展”。随后,在国新办发布会上,交通运输部明确表示正制定《扩大游艇消费的若干措施》。
从海南的“琼港澳游艇自由行”到大湾区的“一体化审批”,游艇正在从海事监管的“难点”变为各地经济的“新名片”。
这些政策变化,本质上是在为一种新的生活方式创造制度空间。当水域管理、泊位建设、跨区域航行审批逐步放松,游艇才可能真正从少数人的奢侈品,转变为更广泛人群的休闲选项。
更值得关注的是,交通运输部数据显示,近三年新登记游艇占比竟高达54.7%。这意味着中国游艇市场正处于从0到1的爆发前夜,“十五五”期间的持续增长态势已成定论。
正是基于需求扩容的预期、政策逐步松动、制造能力已然成熟三个因素,刘强东选择果断入场。
与早年资本更多聚焦游艇会、码头运营或海外品牌并购不同,此次他的布局更强调制造能力重塑与全链条供应链整合。
当前全球游艇行业正迈向电动化、智能化升级,而中国在新能源电池、智能制造与供应链协同方面具有相对优势。如果这些能力能够嫁接到游艇产业,理论上存在弯道切入的可能。
刘强东长期擅长的正是供应链组织与规模化管理。他在粤港澳大湾区布局制造基地与总部,押注的是区域产业协同。一旦核心部件实现本地化配套,制造成本有望下降,行业集中度也可能提升。
但更深层的逻辑在于,他押注的或许并不仅是制造端升级,而是中国消费结构的再升级,押注一批中产家庭开始把“海上休闲”纳入生活方式版图。一旦生活方式被激活,产业才有规模;一旦规模形成,制造端的优势自然水到渠成。
他提出的“亲民化产品”设想,本质上是试图打破“游艇=顶级奢侈品”的固有结构,向大众休闲市场延伸。
换句话说,游艇要真正成为一个产业,前提并不是把它从“生活方式”中抽离出来,而恰恰是让它成为生活方式的一部分。只有当需求端跑起来,制造端的能力才会被真正释放。
当然,刘强东面临的挑战同样艰巨。高端游艇高度依赖品牌信誉与长期交付能力,单船建造周期长、资金占用大,远非互联网式的快速扩张可以解决。更何况,国内市场规模仍然有限,私人游艇文化尚在培育阶段。
因此,他这次入局的意义,不在于短期销量,而在于能否在政策窗口期内,把需求培育、供应链整合与品牌建设三件事同步推进。
至于刘强东能否成功、何时成功,仍有待时间检验。
但可以确定的是,当消费场景被打开、生活方式被重塑,游艇才会真正从一个小众奢侈品类,成长为具备规模效应的产业赛道。
【参考资料】
[1]《官宣!刘强东进军游艇业,打算造10万元级别游艇》南方+
[2]《刘强东投资50亿,要在广东造游艇》时代财经
[3]《刘强东称已接到5条大型游艇订单,每艘平均卖6000万欧元》界面新闻
[4]《泰山石化被指濒临破产债权人要求启动清盘程序》经济观察网
欢迎关注【华商韬略】,识风云人物,读韬略传奇。
版权所有,禁止私自转载
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如涉及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