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历史成因、精神内核、实践路径与当代转型等多个维度，对“中国美术南通现象”进行系统性学术梳理与价值阐释。

“中国美术南通现象”作为20世纪中国美术史上一个凸显的地域文化谱系，其生成机制、艺术实践与当代价值有何独特性？这一“现象”而非“画派”的定位，蕴含着怎样的美术史学方法论意义？

围绕上述议题，上海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南通大学长三角现代化研究院院长何建华与南通大学艺术学院院长、南通市美术家协会主席张卫展开深度学术对话，旨在从历史成因、精神内核、实践路径与当代转型等多个维度，对“中国美术南通现象”进行系统性学术梳理与价值阐释。

张卫院长

文脉厚植：作为美术史地域谱系的“南通现象”

何建华：张院长，南通在现当代中国美术版图中构成了一个显著的文化地标，被学界概括为“中国美术南通现象”。从美术史研究的视角出发，应如何对这一文化现象进行学术界定与内涵解析？

张卫：“中国美术南通现象”是一个具有特定历史范畴和鲜明地域特征的美术史学命题。其最核心、最直观的体现，在于现当代中国画坛中一批最顶尖、最具影响力的艺术家，集中性地出自南通籍贯的江海大地。严格意义上观察，这并非指一个风格统一的“画派”，而是指一个由地域文化基因所催生的高端艺术人才集群。美术理论家尚辉曾精准界定，这一现象“酝酿于新时期之初而爆发于新世纪”，其根本特征在于，南通籍艺术家以集群之势，在多个美术门类中占据引领地位，他们的个人成就共同构成了中国现当代美术史中一个无法忽视的“南通板块”。

“中国美术南通现象”的本质，是研究特定地域如何系统性地孕育并持续输出顶级艺术人才这一文化生产机制的经典案例。概要而言，这一现象的核心内涵可以从三个层面解析与认知：

其一，人才的顶级性与集群性。 这不是一般意义上“出画家”，而是持续产出大师级人物。从现代主义的国际标杆赵无极，到新时期美术的开路先锋袁运甫、袁运生、范曾，再到当代画坛的中坚力量沈行工、王冬龄、范扬、许平、周京新、丁杰、刘伟冬、陆庆龙、冷冰川、徐累、管怀宾、顾平等，这份名单几乎涵盖了半个世纪以来中国美术各个重要方向上的代表人物。他们不是孤星闪烁，而是群星璀璨，形成了极具厚度的人才梯队。

其二，成就的典范性与史册地位。他们的作品不仅是个人风格的探索，更常常成为美术史进程中的标志性节点。赵无极的抽象绘画奠定了中西融合的现代范式；袁运生等人的首都机场壁画《泼水节·生命的赞歌》是思想解放时期的形式革命；范曾的人物画、周京新的“水墨雕塑”等，均在各自领域树立了学术高度与广泛影响力。他们的作品被重要机构收藏，载入美术史教科书，定义了时代的审美维度。

其三，影响的全局性与辐射性。南通籍艺术家的影响力绝非局限于地域。他们活跃于北京、杭州、南京等艺术中心，执教于顶尖学府，主导重要学术活动，其艺术观念与创作实践深度参与并塑造了全国性的美术思潮。这种由一地出发、辐射全国乃至世界的影响力模式，正是“现象”的深层含义。

南通文化艺术主阵地“南通美术馆”

根脉溯源：近代性启蒙与地域文化基因的耦合

何建华：任何显著的地域美术现象都非无源之水。您认为，南通美术现象的生成，主要源于哪些历史根脉与在地文化结构性的动因？

张卫：顶级艺术家的集群涌现，必然根植于深厚的文化土壤与历史机遇。南通现象的生成，是近代性制度建构与深层地域文化基因历史性耦合的结果。

首先，张謇的近代化实践是决定性的“第一推动力”，具有制度奠基意义。他的贡献远超一般性的“重视文化”，而是一套系统性的现代美育与社会启蒙方案：1902年在通州师范首设图画课程，实为中国现代学校美育的起点；1905年创建南通博物苑，首创以博物馆进行公共艺术教育的模式；他延请陈师曾、王国维等大家执教，促成“南通金石书画会”及其会刊《艺林》的创办，构建了兼具教学、研究、交流与传播功能的早期艺术生态。这一系列举措，为南通子弟接触正规艺术教育、开阔视野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平台，堪称高端艺术人才的“早期孵化器”。

其次，江海地域文化提供了独特的精神底蕴与集体性格。南通地处长江尾闾、黄海之滨，其“江海文化”内核中的 “包容会通”与“强毅力行” ，深刻塑造了本土人才的思维特质。“包容会通”体现为一种文化上的杂交优势与开放心态，这种兼容性是他们能够站在学术前沿的关键。这就使得南通籍艺术家既能深扎传统根脉，比如范曾对文人画精神的坚守；又能毫无芥蒂地吸纳外来精华，比如赵无极对西方现代主义的融合。而“强毅力行”则转化为艺术追求中极致的专注、深耕与突破精神，这是他们能够从众多从业者中脱颖而出、抵达行业顶峰的共同性格密码。

美术史家薛永年将南通美术的特点概括为 “古代文脉的继承性、西方文化的包容性、与时俱进的开拓性、古今转型的自觉性” 。这“四性”在顶尖南通籍艺术家身上得到了集中体现，也正是制度性机遇与地域性文化基因共同催化的结果。

人才机制：顶级艺术家集群的生态化生成路径

何建华：人才是现象的核心载体。南通籍顶级艺术家的集群化涌现，其背后的培养与生长机制有何特殊之处？

张卫：南通顶级艺术家的产出，遵循一个可被观察和解析的 “生态化”生成模型，包含四个相互关联的环节：

第一，高起点的启蒙与关键奠基人。卓越的启蒙者至关重要。如刘子美先生，作为潘天寿弟子、赵无极的启蒙老师，他以专业的学养和开放的理念，在基础教育阶段就为天才苗子奠定了正确起点。陈师曾等大家在通州的学术活动，则将最前沿的艺术思想直接引入本土，营造了高浓度的早期学术氛围。

第二，贯通的教育通道与“在地”审美积淀。张謇的“父教育而母实业”实践，形成了从近代师范美育→本地优质中小学艺术教育→向国内顶尖艺术院校（杭州艺专/中国美院、中央美院、上海美专/南艺等）持续输送生源的稳定通道。这条通道确保了可塑之才能够被及时发现并进入国家级培养体系。同时，本地博物苑、画会、展览构成的“在地”艺术环境，提供了持续的经典熏陶和审美浸润。

第三，“出”与“返”的动态循环与能量交换。南通艺术现象孕育发展的典型路径，是“本土启蒙-外出深造-成名于中心-反馈乡梓”。外出使他们融入国家级艺术网络，汲取最前沿的思想资源，在更大的平台上竞争与成长。而成名后，他们通过回乡展览、讲学、捐赠等方式形成文化反馈，不仅提升了本土的艺术标杆，其成功榜样也极大地激励了后续学子，形成强大的示范效应和良性循环。

第四，可持续的生态位支撑。江海大地的画院、美协等专业机构和高等教育平台如南通大学艺术学院，与政府文化项目如“中国美术南通现象”系统研究、国家艺术基金展览等，共同构成了支撑人才持续成长的生态位。这种艺术生态圈的构建，使得顶级艺术家的出现从偶然的个体现象，转变为可预期、可持续的群体现象。

守正与创新：顶尖艺术家的多元实践路径

何建华：在20世纪中国美术“传统”与“现代”的宏大叙事中，这批顶尖的南通籍艺术家展现了哪些具有代表性的实践路径？

张卫：他们的实践路径丰富多元，恰恰印证了“现象”的包容性，而非“画派”的单一性。总体而言，南通籍艺术家群体的探索主要汇聚于两大方向，并在最高水准上实现了突破：

一个方向，是深植传统文脉的现代转化。这批艺术家具备深厚的传统学养，他们的创新建立在深刻理解之上。例如，范曾先生提出“以诗为魂，以书为骨”，将文人画的精神内核与现代审美意识相结合，其线描人物达到了新的美学高度。尤无曲先生晚年臻于化境的“笔墨水融”实践，是对中国画水墨本体语言的哲学化提升与极限探索。周京新创造的“水墨雕塑”语言，则是将传统笔墨的书写性转化为具有强烈现代构成感的塑造性，实现了水墨艺术语言范式的转换。

另一个方向，是融汇中西的创造性重构。这批艺术家以开放姿态吸纳西方艺术精华，并成功转化为具有个性特色识别化的现代语言。赵无极是国际性典范，他将中国山水画的意境与书法的书写性，完美融入西方抽象表现主义的色彩与空间结构中，创造了既具普世性又深含东方精神的现代绘画。袁运生在《泼水节》等作品中，以中国古代线描的韵律融合西方现代造型的力度与结构感，开创了民族题材表现的新纪元。袁运甫则在公共艺术领域，实现了传统装饰美学与现代建筑空间、新材料的宏大结合。

这些路径并非泾渭分明，许多大师的创作生涯体现了二者的交融与演进。其共同结果是，南通籍顶尖艺术家群体呈现出“融南北、雄秀于一炉” 的整体气象（如高云所言），即兼具北方文化的雄浑气度与江南文化的灵秀韵致，这正是在最高艺术层面，“守正”与“创新”达到辩证统一的风格显现。

当代启示：从“地方经验”到“方法论价值”

何建华：“南通现象”的个案，对于当代中国的地域美术发展、美育体系建设乃至城市文化战略，提供了哪些超越地方层面的普遍性启示？

张卫：“中国美术南通现象”的研究价值，已超越对一地美术成就的总结，而上升为一种具有方法论意义的“地方经验”。其主要启示在于：

印证了“系统性美育”是孕育顶尖人才的基石。艺术大师的诞生绝非偶然，它依赖于从早期启蒙到高等教育、从知识传授到精神熏陶的系统性美育土壤的长期涵养。张謇的先行实践表明，将美育深度嵌入地方教育与社会发展体系，是孵化高端文化生产力的长远之策。

凸显了“开放生态”对保持艺术生命力的关键作用。南通的经验表明，地域文化的活力在于能否与外部主流艺术思潮和中心保持有效的双向能量交换。鼓励“走出去”在更广阔的平台竞争，并建立“引回来”的反馈机制，是避免地域艺术陷入内卷化、保持其前沿性与攀高度的关键。

证明了“文化自觉”与“学术引领”的协同效应。从近代张謇的历史自觉到南通现象系统课题研究的当代自觉，南通始终保持着对自身在地文化资源进行梳理、阐释与战略提升的意识，尤其是近年来学术界定与政府文化治理的有效结合，为艺术创作与人才成长提供了清晰坐标、资源支持和展示平台，不断优化着地方文化艺术生态。

重申了艺术“高峰”的衡量标准在于时代贡献与人民认同。南通籍顶尖艺术家的代表性成就表明，真正伟大的艺术创造，必须植根于深厚的文化传统，敏锐回应时代精神，并以精湛的技艺和深刻的思想赢得专业界与公众的双重认可，最终服务于民族文化的建构与人民精神的滋养。

未来展望：从现象研究到范式构建

“20世纪中国美术南通现象研究展”在中国国家画院举办

何建华：进入“十五五”高质量发展新阶段，文化建设被置于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突出位势。面向未来，身为南通市美术家协会主席，又是深耕艺术教育领域的专家，您认为应如何深化对“中国美术南通现象”的研究，并推动其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张卫：未来的工作应致力于实现从“现象描述”到“范式构建”的深化，具体可聚焦于：

一是理论研究的体系化与国际化。需整合美术史学、文化社会学、人才学等多学科方法，构建阐释“地域性顶尖艺术人才生成机制”的理论框架，切实推动相关成果的国际发表与对话，将其置于全球文化地理与艺术迁移的研究视野中。

二是创作实践的深耕与跨界赋能。 继续支持艺术家在学术前沿探索，同时积极引导美术成果与城市更新、乡村振兴、数字创意、文旅融百姓美好生活等国家战略相结合，探索艺术赋能社会发展的新路径。

三是人才机制的优化与代际传承。完善从早期发现、系统培养到持续支持的全链条机制，特别关注青年艺术家的成长生态；更加强化“艺术世家”、师承脉络等传统传承方式与现代学院教育的优势互补。

四是品牌传播的精准与平台提升。善用国家高端文化平台，策划具有深刻学术内涵与广泛公众影响力的品牌活动；构建“南通美术”数字资源库与全球传播网络，系统提升其文化软实力与国际能见度。

五是美育体系的整合与社会渗透。将“南通现象”及其代表艺术家、经典作品，深度融入地方国民教育体系与终身学习网络，使其成为涵养市民审美素养、培育文化认同的鲜活教材，确保这一文化血脉的永续传承与创新活力。

何建华：谢谢张卫院长对“中国美术南通现象”的解析，使我们清晰地认知了这一独特现象的生成逻辑与学术内核，以及带给文化艺术界与社会大众一定的当代启示：“中国美术南通现象”的核心，在于揭示了一个地域如何能够持续不断地向国家乃至世界贡献最顶级的艺术创造力。它不仅仅是一份辉煌的成就清单，更是一个蕴含着近代化启蒙密码、开放型文化生态、精英化人才机制的宝贵研究范式。这一“南通样本”深刻表明，文化的繁荣高峰，源于制度性远见、地域性基因与个体天才之间长期、良性的互动。对其持续深入的探究与借鉴，无疑将为推动中国当代文化的高质量发展、构建中华民族现代文明，提供深刻的历史镜鉴与澎湃的地域智慧。

作者简介

张卫，南通大学艺术学院院长、教授、一级美术师，中国美术家协会美术院校工作委员会委员，江苏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第十一届委员会委员，农工党江苏省文化工作委员会主任，江苏省文艺志愿者协会副主席，江苏省中国画学会副会长，江苏省教师教育教指委美术分会主任，南通市美术家协会主席。曾被评为江苏省优秀青年国画家、江苏省教学名师。曾在中国美术馆、中国国家画院、今日美术馆、乌克兰艺术科学院等机构举办个人画展，百余件作品参加文旅部、中国美术家协会等单位举办的全国大展并获奖，作品由中国美术馆、中国国家画院、今日美术馆等机构收藏。

何建华，文学博士，上海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原副院长，上海联合国研究会会长，上海文化研究中心首席专家，上海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决策咨询研究基地—南通大学长三角现代化研究院院长。曾先后在上海青年报、新民晚报、上海市委宣传部、文汇报、文广集团等单位工作。主要研究领域为联合国与国际关系、文化与传播及经济社会发展，出版个人作品集与主编书籍10多本，发表大量学术时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