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延观风

前天国内某知名经济学家去世，一边又是金融业内一面倒的缅怀赞美，一面是被网友们翻出该经济学家之前的种种暴论。

对逝者的缅怀是为生者的团建，标榜身份，表达立场。逝者为大，笔者本不想对缅怀高的热潮发表评论，但越来越多的圈内人（甚至算不上圈内人，只是自认为利益和高的圈子一致的相关者）扮演起赛博哭灵班的把头、劝人为善的道学先生等等职业，监督谁哭的声音不够大，纠察谁的缅怀不够诚心，让笔者觉得有必要反对他们的反对。

“风险和收益匹配”，是这个圈子为自己辩护的常见说辞。高在专业圈子里的地位颇高、风评极佳，本来可以在英年早逝的惋惜中极尽哀荣，享受一场财经圈子内部的风光大葬。但他不满足于圈内的花花轿子众人抬，非要到公共场域发言，还炫耀其学识和社会资源，满足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就要承担忍受公众评价的义务。

即使抛开舆论场上的装与撕，“高”级别的经济学家不仅可以通过资本市场影响公众投资收益，还拥有复杂的政经人脉，有各种渠道向政策制定者表达自己的观点，从而影响政策取向，所以他们的观点和言论天然具有公共性。公众讨论或批评其观点言论，乃是维护自身权益的绝对正当行为。

（当然，对于很多缅怀派来说，风险收益对等是嘴上教别人的话，攫取资源转嫁风险是手上爱自己的活）

缅怀派搬出“逝者为大”阻止对他的批评，本身就足够双标。近的举例，艾跃进教授去世后数年内，他们也还一直批评他的观点，甚至单方面宣布他“全网喊打”。远的举例，这几十年对郭沫若的批评乃至造谣抹黑从未断绝，这时候理客中们怎么就不讲“逝者为大”了？

缅怀派绝大多数是所谓“周制”的狂热拥护者。他们用“若批评不自由、则赞美无意义”当做借口和护身符，但仅限于他们攻击我国体制，网友对他们的批评不准适用这一原则，否则就要被扣上“民粹”“心胸狭隘”的帽子——此之谓刑不上大夫。

同时，只有和他们立场相同的圈内人才可以享受“私有财产”“言论自由”，使用“逝者为大”等道德免战牌，而普通民众不准为了维护自己的“私权”发表不同观点，站在体制一边的圈外人连免于被恶意造谣的权利都没有——此之谓礼不下庶人。

从来没有人去世后其观点就不准争论、不准批评的道理，否则人类知识和文明传承发展的根基何在？所谓“49年选错论”，暴露了高对于那段时期的国际关系史多么无知。但凡读过谢伟思等人的回忆录，就能发现根本不存在什么我们在美国和苏联中选错了，而是美国在赫尔利等意识形态上头的低能政客操弄下，选择了和自己一样固执又无能的果党。“选错论”的本质，是低调俱乐部的“抗日有错论”。

可笑的是，18年美国又在诸多蛮牛型的低能政客推动下，掀起了新一轮麦卡锡主义的国内国际政策。大经济学家再次警告我国“不要选错”。意识形态不同，浸淫的信息环境不同，对同一抉择有不同想法很正常，但作为一名著名学者，在缺乏史料论据支撑的情况下，笃信自己的结论是大脑洞察历史大势的正确判断，而不是屁股发出的意识形态站队宣示，着实名不副实了。

此后几年，高的言论不断证明他的主张并不来自大脑。他在讲座中犯的低级错误，其他博主已有指出。笔者想补充的是，时点截面数据不能累加，这是最基本的统计学概念，是经济学生应接受的最基本训练。犯下这种低级错误，不小心向大众最直观地暴露了，这个圈子的论证过程是论据适应结论，而不是结论适应论据。

见公众号“西西弗评论”的相关文章

除了这些明显的低级错误，18年前高的很多论断也站不住脚。比如著名的“08年后中国已过刘易斯拐点论”，认为农村富余劳动力进入短缺，将推高农民工工资、抬高通胀中枢，压低潜在经济增长率。

很多缅怀派以“压低潜在增长率”的结论正确，论证高的经济分析水平。然而对于大型经济体，潜在增长率越来越低是必然现象，用一个绝对正确的结论反过来证明推导过程正确，不知是哪门子科学逻辑。从事实上看，劳动执法的缺位导致企业可以持续人为制造劳动力过剩，农民工工资涨幅远低于应有涨幅（见我们之前的文“为什么工资不能涨”），同时生产力的大发展推动中国通胀中枢持续下行，没有一条中间逻辑环节是对的。

不客观正确的逻辑被捧上神坛，是因为它满足了一部分群体的情绪价值。高的潜台词无非是，为了保证经济的发展，有必要让农民工兄弟再做出点牺牲，别要求涨工资啦。再比如疫情后的“10年期利率太高导致A股3000点魔咒理论”，忽视资本市场融资方和投资方的种种乱象（很多都是他们的圈内朋友、座上嘉宾），继续复读“零利率资金供我投机，保卫资产价格”那一套而已。

缅怀派同样长于讲立场、刷现成的烂梗，短于查事实、讲逻辑。在某平台上，缅怀派的论据往往是“新能源早晚爆雷”“AI只会蒸馏”“光刻机几十年都追不上”等爆典，水平高点的也就能崩出个“资产负债表”之类的名词。可见追捧者真冲着他的理论干货来的可能十个里都没有两个，多数还是想让经济学家仙人指路在资本市场里挣钱的，或者是为了搞老中输学跑来抱团取暖的。

高自己都对经济学家的分析预测能力表示自嘲，他写过一副对联，笔者深为认同，且自愧没有这样的表达能力。其上联为“解释过去头头是道，似乎有理”；下联为“预测未来躲躲闪闪，误差惊人”；横批“经济分析”。也不知道缅怀派中有多少人没有听信高的分析，在21年高点抛掉了自己的投机性房产？

专业不精，对经济和市场的分析预测屡屡出错，那么这些经济学家为什么还能在市场上呼风唤雨呢？因为这个圈子的核心竞争力并非渊博的学识、科学的模型或对正确的定性预测，而是支配资源的能力，能够在关键时刻发挥关键能量，促成市场运行的“自我实现”，各类缅怀文章也po出了高的早年经历。张雪峰曾点破这个专业/行业的本质，于是被取消了“逝者为大”资格。

有博主借用“春登”一词，指出他们的世界观和经济学底座被焊死，导致面对变化也只会呼吁回到向西方妥协的年代。笔者赞同这一说法。当假说被证伪，科学家会调整自己的理论；环境条件发生剧变，工程师会改变设计思路。但经济学者，以及习惯于投机的赌徒不会，他们会开始论证“错的不是我，而是这个世界”。经济学试图挤进STEM学科，实在令人发笑。

笔者在此提供一个与思想观念相对的物质分析角度。人不会也不能反对自己的权力来源。高这一代经济学者，学术基础来自国门刚刚打开时对西方经文（而不是理论）的粗陋翻译，事业腾飞来自对这套经文的讲法布道，财富扩张来自中国与美西方的深度合作乃至大量让利（当然让的不是他们的利，参见《作为世界工厂，要警惕“反向买办”》），声望来自与他们类似、利益与外国而非本国高度绑定的群体。

所以，当外部环境、发展水平发生重大变化，对外开放的形式相应调整时，他们不是不能在思想上进行调整，而是一旦接受了这种调整，就必然面临学术根基的动摇、财富合理性的坍塌以及拥趸的流失，所以他们不能接受、还必须否定和阻挠这种调整。

正如中美贸易战打了6年，还有大批对美出口商不提前布局多元化出口目的地；特朗普2025年1月气势汹汹发动贸易调查，也仍有人对关税“猝不及防”。这其中既有思想的惰性、路径的依赖，更多的是对既得利益的贪婪造成的短视。

这大抵就是缅怀派的经典画像，美国对华贸易战预期目标落空，对第三世界出口大涨、布局第三世界的出口商不少赚了大钱的事实摆在眼前，也只能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指责国家为什么不牺牲大多数人的利益，满足他们的私欲，不断靠造梗刷梗满足自己的赢学情绪价值。

这两年，经济下行压力确实越来越大，但这不能反推高言论的正确。恰恰相反，正是十多年来高的圈子及其代表的群体为了维护既得利益，不断掣肘结构性改革的推出，拖延风险出清、分配结构调整的时间窗口，才导致如今经济活力的不足，以及政策处处是两难多难问题，我们此前已有过很多分析。

倘若真按缅怀派的政策主张，我们光速向美国滑跪，回归所谓的“开放”，经济就会变好吗？是美国人会来接盘严重过剩的空置房，还是能给中国年轻人涨工资交社保让他们消费，抑或帮地方政府还清债务？高的圈子可以继续通过服务入华美资寡头和国内垄断企业，旱涝保收吃香喝辣，但好不容易培养出的高增长机械产品出口，收入相对较高的科技岗位将当然无存。

也别天真的以为美国人能帮劳动密集型行业减工时、涨时薪，当中国匍匐在美国脚下、再无必要分裂打压中国时，美国人只会嫌弃衬衫和袜子不够便宜，哪会舍得为你支付统战情绪价值？

在思想认识上，我们必须打破“春登”们试图垄断改革开放定义权的企图。在春登口中，分了、私了、洋了才是改革，迷信洋人说的话才叫实事求是。改革的本质是调整生产关系以更好解放和发展生产力，改革从来不是单向的，适应国际形势、技术条件、市场结构、激励约束、社会演进等实际因素的改革就是正确的改革。

在我们打开国门初期，缺乏先进技术和以市场经济组织社会化大生产的经验，因此开放对于发展生产、优化机制和创造财富非常重要，所以往往是开放引领改革、推动发展。我国几代领导人，既把开放摆在国家战略的极重要位置，同时面对新鲜空气和苍蝇一起进来的客观现实，牢牢守住了国家独立与安全的底线。

而今，世界的经济技术格局发生重大变化。中国巨大的体量决定了一旦发展起来，内循环规模必然超过外循环规模；美国拒绝用高科技产品交换我们的工业制成品，欧洲已没有太多高科技产品值得我们去换；西方式市场经济越来越暴露出其局限性，早就不是什么一用就灵的万能药。

在这些因素共同作用下，开放拉动增长、提振收入、优化制度的效能不断下降，主动改革解决内部问题才是中国经济发展的主要矛盾。牺牲国内利益追求本质上是投降融入的所谓“开放”，只能维护买办和反向买办的利益，与大多数中国人的利益是绝对相悖的。不仅要否定“对美欧开放才是开放”的谬论，还要警惕用所谓“开放”混淆、延缓乃至带偏国内改革方向的倾向。

（比如专家鼓吹“CPTPP带动改革论”，其所谓的高标准只有一个“You’re not China”，当时越南市场化程度远不及中国，至今也没有满足CPTPP的改革要求，但不妨碍人家成为初始会员，也不妨碍专家试图借适应CPTPP高标准推动私有化。当然很多越吹连越南入约和改革的先后顺序都搞不清）

我们臭键政的说几句话，影响不到被缅怀派缅怀的那位的声望和财富。他很幸运不必看到中美博弈的终章，并接受这对他声望的影响。反而是缅怀派被网友的批评搞到应激，大概是他们知道也希望自己能够看到赢学幻想破灭的那一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