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由“大水风”推荐,来自《15年前的辩论中,我的五个预判为什么比福山的更靠谱》评论区,标题为小编添加】
这就是东西文化的区别啊。
中国人,但凡读一点武侠小说,都会懂一点阴阳太极。而阴阳太极本身就是一种朴素的辩证唯物主义。被这种思想熏陶了3000年的中国人,才会理解物极必反,居安思危,祸福相依,审时度势……
西方人是听不懂这些的。这个福山,单从这篇文章里看来,我感觉他不像一个理论研究者,更像是一个信徒。
福山并非不知道“物极必反”,书名后半部分的“最后之人”(The Last Man)借用了哲学家尼采的概念,福山在书中表达了一种长远的担忧:
1、在历史终结的自由民主社会中,人类失去了可以为之奋斗的宏大目标和意识形态斗争。
2、人们可能蜕变成只追求物质满足、安稳和娱乐的“最后之人”,从而导致人类精神的平庸化和丧失斗志。
3、这种极度的无聊与平庸,甚至可能促使人们为了寻求刺激而重新挑起冲突,让世界再次陷入混乱。
-
简单说,这是一种“熵增现象”(宇宙的基本法则)。福山的问题是他看到自由民主体制和资本主义在冷战中获胜,(他认为)本质上这是人类社会在特定历史时期,通过消耗巨大的资源、通过激烈的外部斗争,实现了一次大规模的“局部减熵”(建立起高度有序的政治与经济体制)。福山认为,这个体制因为结构完美,从此就可以免疫历史的演进,只有到了“终点”,人们无事可做时,才会因为无聊而产生“最后之人”的退化(即熵增的危险)。但实际上,任何系统从它建立的那一刻起,不需要等到“终点”,其内部的熵增就已经开始了。
-
既然是宇宙的基本定律,熵增是无所不在的——民主与资本主义体制从建立的第一天就在“不断衰退(熵增)”。具体来说,在自由民主体制和资本主义运行的过程中,以下几种熵增现象从未停止,且往往在体制最鼎盛时就已经暗流涌动。。。要对照现实很简单,我就不细说了。
1、制度的官僚化与僵化:为了维持秩序,法律越来越繁复,行政机构越来越臃肿,系统的信息传递效率降低,纠错能力下降。
2、阶级固化与利益集团俘获:资本主义追求效率的必然结果是财富集中。利益集团(游说集团、门阀政治)会逐渐“俘获”政治权力,使原本公平的竞争机制失效,导致系统内部长出无法清除的“癌细胞”。
3、共识的耗散:自由民主制赖以生存的基石是社会的普遍共识。但在没有外部强敌(如冷战时期的苏联)作为“外部减熵源”时,系统内部的差异会自发极化,导致社会信任崩溃、政治极化、民粹崛起——这正是最典型的政治熵增。
-
——无论是当年的大英帝国还是今天的美利坚,这种熵增现象都表现得非常明显。大英帝国在19世纪末期,内部的政治经济熵增其实已经非常严重,但战争是极其高能的“外部黑洞”。在两次大战的极限对撞中,大英帝国的财富、人才和工业基础被瞬间抽干。这种暴烈的外力作用,让人们误以为大英帝国的衰落纯粹是“战争的代价”。
-
热力学第一定律已经说得很清楚:只有在孤立或闭合系统中,熵增才会无可挽回地走向最大化。冷战及后冷战时代的美利坚,正是因为核武库的存在,被动地变成了一个“无法被外力打破的闭合系统”。因此,当前苏联“外在减熵源”崩塌之后,美国在压力下的自我改革(被动的减熵)就停止了。美国从此独自在长期的和平与霸权中,走向了自发、匀速、无可逃避的慢性腐烂。美国今天的无序和混乱就是最典型的熵增现象。
-
事实上,福山现在不断“解释”和各种转移话题的“辩护”,但他其实意识到这个问题。他后来写的《政治秩序的起源》和《政治秩序与政治衰败》中,实际上在被动地承认了这个规律。他在这两本书中提出了一个核心概念:“政治衰败”(Political Decay)。他在书中承认,任何政治体制(包括美国)都会因为制度化惯性、利益集团的盘踞而走向衰败——这其实就是政治学语言对“熵增无所不在”的妥协,或者说“最后的倔强”,因为从数万甚至数亿的时间尺度来说,人类历史确实有极大可能面临“终结”。但这本质上就是文字游戏而已,拉上黑格尔不过是遮羞。。。关于这一点就长篇了,以后再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