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7日,大导演诺兰改编自荷马史诗《奥德赛》的同名电影在北美上映。这位拍出《盗梦空间》《奥本海默》等经典作品的导演,这次挑战西方文学源头之作,勇气可嘉。
诺兰的影响力,也意外带火了美国古典学者、译者 Emily Wilson 的英文译本《奥德赛》。诺兰甚至直言,正是她的译本,尤其是开篇那句 "Tell me about a complicated man."给了他创作灵感。如今,这部译本在北美累计销量已破100万册。对于一位古典学者和译者而言,这无疑是一个相当罕见的成绩。
这句开场白,特别能体现威尔逊的翻译理念(详见星球分析)。在荷马史诗的古希腊文原文中,形容奥德修斯的第一个核心词是 polytropos。 它的意思是“转了很多弯的”、“多变的”或“经历丰富的”( poly- 意为“多”,tropos- 意为“转弯/方式”)。传统译者通常把这个词翻译成偏向褒义的“机智多谋的(a resourceful man)”。威尔逊敏锐地捕捉到,这种“多变”在奥德修斯身上既是优点(能适应各种险境、死里逃生),也是缺点(谎话连篇、诡计多端、背叛信任)。用 “complicated”(复杂的)来翻译,完美概括了善恶交织、多面立体的人格特质。
现代人太熟悉“complicated”这个词了,直接把这位远古英雄拉回了有血有肉的人间。正是这种现代、平实、易读的表达,让这部译本走进更多普通读者的视野,也最终进入诺兰的创作世界。
当然,现代化表达也引来不少批评。《经济学人》对电影毫不留情,批其 “very silly(蠢极了)”“an epic mistake(史诗级错误)”,批评之一便是语言过于现代化。不过,毒舌影评并没有妨碍影片票房一路走高。
这也折射出一个经典的传播困境。西方古典文学的当代传播,与中国经典文学的对外传播,其实面临同样的矛盾:追求学术型的严谨忠实,往往会在大众传播中遇冷;侧重平实生动的叙事,又容易在严谨性上打折扣。“既要又要”,在实际传播中往往难以两全。
说到 Odyssey,总让我想到另一个词:Long March。今年恰逢长征胜利90周年,中国外文局持续一个多月的“同走长征路”国际传播工程已接近尾声。近来审读了不少长征素材,其中印象最深的,仍是斯诺在《红星照耀中国》中那个经典比喻:
an Odyssey unequalled in modern times
(长征)是一部现代史上无与伦比的奥德赛
由这个西方读者耳熟能详的意象,斯诺瞬间拉近了东西方读者的距离,寥寥数语便勾勒出长征的重要意义。这正是跨文化传播十分重要的技巧:不是削弱中国特色,而是找到不同文明之间能够彼此照亮的共同语言。
今天,单词odyssey早已脱离史诗本身,飞入寻常百姓家,泛指漫长而充满挑战的旅程(《牛津词典》:a long adventurous journey)。
斯诺在书中用这些词概括长征精神:冒险(adventure)、勇气(courage)、奉献(sacrifice)、忠诚(loyalty)、热情(ardour)、希望(hope)、乐观(optimism)……
从这个意义上说,长征虽是中国的,但长征精神是超越中国叙事的,其核心价值具有普适性,可以跨越语言、跨越文化。
诺兰耗资2.5亿美元,把西方文明最重要的一场 “奥德赛”搬上银幕。8月14日,电影将在中国上映。当我们欣赏这段属于西方的伟大旅程时,也不妨重新读一读、走一走、看一看属于中国人的 Long March。
毕竟,odyssey 与 long march,在人类追求命运突围的史诗中,本就是同义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