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王緝憲,大灣區香港中心研究總監,香港大學地理系前系主任。

中國經濟從不缺潛力,缺的只是政府退一步的定力。

宏觀數據的中國,出現一種奇異的並存。

2025年第四季工業產能利用率僅74.9%,連續4季低於警戒線;PPI連續36個月負增長,CPI全年零成長,青年失業率觸及新高。但同一年,免簽入境外國人多達3008萬人次,升49.5%;入境遊客總花費1311億美元,漲39.2%。

在同一片天空下,工廠開工不足,街邊夜市卻愈夜愈旺。

這種反差,不是需求問題,而是制度把需求隔在門外。官方開出的解救藥方主要有二:短期靠消費券拉動需求,中長期則靠補貼製造「新質生產力」的「未來場景」,諸如低空經濟、具身人形機械人、生物製造等。

消費券治標尚可理解,但以有形之手挑選贏家、人為製造場景這一路,卻可能讓資源錯配變得更甚。

兩招鬆綁解放市場需求

真正管用的其實是第三條路:鬆綁。入境免簽鬆綁3年,外國人自己送3000億元(人民幣.下同)到中國消費;夜市鬆綁,養活數以千萬計家庭,為基層人民提供就業。放開一道門,就能換來一片市場,比投資拉動「造場景」更實在。

鬆綁之一:把3億人請進「制度的城門」

中國最大一塊被壓抑的需求就寫在戶口簿上。截至2024年底,全國流動人口3.58億,常住人口城鎮化率67%,戶籍人口城鎮化率卻只有49%。18%的差距,對應着約2.5億在城市工作、卻拿不到本地戶口的人。他們的邊際消費傾向,比同齡城市戶籍居民低約18%。

因為孩子上學、父母養老、自己看病、退休金領取,全都繫於一本戶口簿;他們不敢花錢,不是不想,是不能。

路徑已明瞭,今年5月《關於推行常住地提供基本公共服務的實施意見》,以常住地為單位、逐步剝離戶籍身份與公共服務的綁定關係。然而,新政遲遲落不了地,原因不在中央,也不在地方,而在兩者之間的財政責任分擔:教育、醫保、保障房、養老都是真金白銀,在現行分稅制下,地方政府拿不到相應稅基。

內地學者陶然、蔡昉近年反覆指出,戶籍改革的真正瓶頸不在戶口本身,而在中央與地方如何分擔改革成本,這與本文主張的鬆綁邏輯殊途同歸。

化解方案不難,中央承擔主要事權,把「農民工市民化」列為中央財政的首要大事,按實際落戶人數對接收地做常規化補貼;土地指標、建設用地、轉移支付一併掛鈎。

所謂「鬆綁」,在戶籍這件事上,本質是放開「行政的手」,用「預算的手」接過來,即換一種方式來管:只管財政責任,不管個人身份。

鬆綁之二:讓服務業從「准生證思維」放出來

如果戶籍是把3億人擋在城門之外,那麼服務業的准入壁壘,則是把幾十萬億元的潛在產值鎖在文件櫃裏。2025年內地服務業增加值突破80萬億元,佔GDP比重57.7%。可是,該數字橫向對比卻很刺眼:發達經濟體普遍在70%至80%之間。

IMF曾直言,中國服務業「仍遠低於發達經濟體約75%的平均水平」,是「一股未被充分利用的經濟增長動力」。有研究指出,若服務消費佔比追至日本水平,可釋放約15萬億元消費潛能。

問題出在供給端被「准入」二字困住。

電訊增值業務仍屬外商「限制類」,外資持股不得超過50%;互聯網醫院至今尚無外商獨資先例;教育、養老、文化這些直接關聯民生的行業,仍以局部試點為主。生產型服務業佔服務業比重僅約30%,遠低於美國的65%。

不是市場不需要,而是准入把民間資本、外資、跨境人才一併擋在門外。

不過,轉機正在出現。國務院《2025年穩外資行動方案》擴大電訊、醫療、教育試點;新版《市場准入負面清單》把限制項由117項縮至106項。

方向正確,卻仍是「試點式鬆綁」。選幾個城市、圈幾個行業、跑幾年評估、再研究推廣,這節奏本身就是「有形之手選擇」的另一種表現。真正的鬆綁,是把負面清單真正當負面清單用──非禁即入、審批改備案、股比不設限、內外資一致,把民生服務業一次過向合規主體打開。

政府該做的是品質標準與事後監管,而非事前挑選誰能進、誰不能進。

決定權應交回投資者

需要鬆綁的,除了戶籍與服務業,還有很多,這裏再舉幾個例子。

一是民營經濟:40年間,為支持民營經濟出台過4份中央文件,最新的是去年5月正式施行的《民營經濟促進法》。

民企貢獻60%的GDP、80%城鎮就業,惟2026上半年民間投資下降8.5%。在金融這一環尤其明顯,民營銀行牌照多年未有新增,村鎮銀行在整合中萎縮。

40年來的4份文件,不斷重申一視同仁,惟「重申」本身就說明從未真正做到。健康的市場經濟,不需要為某一類市場主體專門立法。

二是資本市場:註冊制自2019年科創板試點至今已6年,退市、造空、集體訴訟三大市場自淨機制仍不完整;A股IPO節奏由監管窗口指導決定,而非市場定價說了算。

「鬆綁」在這裏的含義很簡單:把「什麼時候上、什麼時候下」的決定權,交回給投資者的錢包,而不是審批單位的印章。

三是要素流動:長三角沿線9個城市實行的「G60科創走廊」,是在企業互認、政務通辦、產業聯盟等方面嘗試整合,是要素流動制度化的正確方向。

可是,方向正確不代表力度足夠,9個城市內部仍各自發放產業補貼,「一區一策」、「一事一議」,本質仍是用看得見的手,人為造出扭曲的市場環境。

地方政府習慣以稅費減免、土地優惠、財政補貼吸引特定產業落戶,這與「按長官意志建場景」是同一回事,不僅會加劇內捲,還可能造成更多重複建設與資源錯配。

這幾年中央陸續出台《公平競爭審查條例》、《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條例》、《妨礙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事項清單》、《招商引資鼓勵和禁止事項清單》,同時建立地方財政補貼負面清單。

這正是鬆綁的方向:不是再多造幾個「示範區」、「先行區」,而是把地方政府扭曲市場環境的權力統一收攏、統一標準。

政府口號是「有為政府+有效市場」,在市場規則不完善的地方,政府最大作為就是完善市場規則,只做裁判,不做教練,否則「有效市場」就是空話。

改革須靠政府敢於放手

回望1978年到1992年的改革,其實只做了一件事:鬆綁。包產到戶為農民鬆綁、雙軌制為價格鬆綁、鄧小平南巡講話為民營企業家身份鬆綁。

所謂「中國奇蹟」,一半是出於民間的勤勞和智慧,另一半是政府終於肯把手拿開。

今日的困局,不在於工具箱不夠深,而在改革語言被替換了:從「鬆綁」變成「拉動」,從「放開」變成「引導」,從「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變成「精準識別優質產能」。

動詞換了,主語也換了:過去讓市場動,現在讓政府動。鬆綁,就是回到讓市場主動。

橫空出世的大疆無人機和DeepSeek,都是純民營、無補貼、不在任何「重點扶持目錄」之內,卻在全球競賽中殺出重圍。

這恰好印證一個樸素道理:有創新力的企業和事業,是在有市場規則的同時又不被干預的「放手型環境」中,自己找到市場和產品,從而成長起來的。

40年前,改革靠的是政府敢於放手;40年後,改革仍然要靠政府敢於放手。與其為無人機劃出天空,不如為3億人打開城門;與其造場景給消費者看,不如拆藩籬讓市場自己說話。

中國經濟從不缺潛力,缺的只是政府退一步的定力。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