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开车去锦州,五百公里走了七个钟头。京哈高速上小车密如过江之鲫,多是奔着北戴河、秦皇岛去的,车窗里晃过一家老小的笑脸,到了高速服务区,一家人涌入餐厅,小卖店,大卖特卖,在服务区找个停车的地方都有些困难。
出北京地界,风景骤变。大卡车排着望不见首尾的长队,拉着钢材、粮食、集装箱,轰隆隆地碾过路面。有些地段的路面也欺负人,坑洼连着补丁,车速便像老人的脚步,急不得了。我握着方向盘,心里想这大概就是东北的入口——旅游的轻快和物流的沉重,在这里拧成一股绳,拽着时间的步子,让它慢了下来。
到了锦州已是暮色四合。晚饭后沿凌河散步,走了几公里,不见大城市河岸常见的霓虹排场,却有一种家常的妥帖。烧烤店的炭火气漫出来,裹着孜然和辣椒的焦香,在夜风里打旋。店里的食客七成满,男女老少都有,听口音,看神色,不像游客,倒像是下班后甩了外套就来坐定的本地人。我年近七十,牙口不比当年,烤肉啃不动几串,便点了一些烤青菜——韭菜、茄子、金针菇,裹着薄薄的酱汁在铁架上炙过,入口竟有肉食没有的清甜。锦州人讲“没有什么不能烤的”,我算是信了。偶尔路过古塔夜市,人潮涌得几乎把路都涨破,那些挤在摊位前等烤冷面、炸串儿的年轻面孔,个个油光汗亮,眼睛被炭火映得发烫。这热闹是接地气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泉水,不靠游客的闸门,自己就能咕嘟咕嘟地沸着。
这几个月我开车在辽宁转了几回,去过朝阳,也去过地理上该属内蒙古的赤峰,总觉得赤峰的风物人情更像辽宁。这些地方称不上繁华,街边的老厂房偶尔会撞进视线,红砖墙斑驳着,窗洞空洞洞地望天。可到了锦州,看烧烤摊前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头,忽然觉得消费在这里不是难题。人们常说东北经济疲软,大约是那些笨重的旧式企业拖累了身子,像穿了湿棉袄走路,迈不开腿。但烧烤是民营的,是街角巷尾一家一家长出来的野草,灶台后头的人卯着劲儿翻动铁签,炭星子溅出来,落在围裙上烧出细小的洞,也不肯停手。这让我想,如果东北的土地上能长出更多这样的野草,让市场的风吹得更畅快些,那些湿棉袄或许终究可以脱下来。
今天本想去义县看奉国寺,那千年的七佛殿在心里念了很久。可到了近前,大殿在修缮,门前的压路车在筑路,门口的道路也挖得支离破碎,车无处停,人无处问,连张告示说明也寻不见。我在尘土里站了一会儿,觉得败兴,却又笑了。这种事儿估计在东北司空见惯,如同印象中的东北那种粗枝大叶,本该无伤大雅。入乡随俗,见怪不怪,我调转车头,直接回了北京,想着下次再来便是。
回程的路上,又看见那些大卡车在高速上缓缓蠕动。我忽然觉得,锦州像一盘刚端上来的烤串,表面有些焦黑的地方,里头却滋滋地冒着油香。东北的侧面,或许就藏在这焦黑与油香之间——沉重的东西趴在那里,可总有炭火在暗处燃着,热腾腾的,不肯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