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芦苇

来源 | 视觉志

凌晨两点,手机屏幕的蓝光映着小林浮肿的脸。她是上海一家媒体的编辑。当晚,她的稿件即将截稿,但她无心写稿,拇指一次次在手机的短视频上滑来滑去,内容一次次刷新,她停不下来。

终于,她放弃了挣扎,决定刷一会儿短视频便睡觉。最近的网络热梗“前额叶受损”,让她心有余悸,她感觉自己长期工作饱和,大脑昏昏沉沉,前额叶已经受损。继续工作,受损只会更严重。

从“前额叶受损”到“前额叶修复”“前额叶训练营”,这个原本只出现在神经科学教材里的专业术语,正在社交媒体上迅速走红,被数以百万计的年轻人援引、转发、自我对号入座。它被用来解释拖延、失控,和那种说不清的无能为力。

如今,“前额叶”不仅成了年轻人理解自身困境的一套流行语言,也催生出一门新的互联网生意。

各种课程、保健品、训练计划和知识付费产品层出不穷,承诺帮助人们“重启大脑”“恢复自控力”。前额叶训练小玩具卖出百万销量,冥想课程、前额叶饮食争相登场,一瓶宣称能激活脑动力的复合镁补剂售价278元,全网售出超20万瓶。

《我的解放日志》剧照

但在神经科门诊里,“前额叶受损”的诊断远没有那么轻飘飘。

徐俊是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天坛医院神经病学中心认知障碍性疾病科副主任。作为一个神经内科医生,他常年和“前额叶受损”这个在神经科临床中非常普遍的概念打交道。

在他30年的从医经历里,见过真正前额叶受损的人:额颞叶变性主要累及前额叶时,患者会出现执行功能明显下降,连简单的购物计划都无法完成;脑血管病变导致前额叶缺血的患者,可能表现出淡漠、意志缺乏,对曾经热爱的事物失去所有动力。

“把复杂的脑功能简单说成受损,就像一感冒就说自己免疫系统崩溃了。”他认为,网上那些自嘲的年轻人,其实前额叶好得很——他们只是太累了,累到连“我累了”都不敢说,只能说“我脑子坏了”。

确诊“时髦病”

小林只是个例。网络上,自发确诊“前额叶受损”的人不在少数。

“大学四年持续的学业压力,得到了受损的前额叶和光滑的大脑。”一位网友写道。

更多人描述的是工作现场的持续透支:A工作正在做,同事带着B找来,领导在群里@着要C,手中还有D必须今天交付——每一项都来势汹汹,每一个人都在强调“这个很着急”。时间久了,专注力像沙漏一样流尽,脾气变得急躁,事情做着做着就忍不住反复点开飞书,确认是否有人发来新消息。

评论区里一片共鸣:“深有感触,感觉有些时候活也不多,但往工位上一坐神经就高度紧张,要防到处的坑,要防天降的锅。”

失控从工位蔓延到生活。有人发现自己“可以坐在电脑前刷两三个小时的手机,工作的前摇后摇都长得可怕”,自嘲是“一款注定会被社会淘汰的低功能人类”。

还有人“下班后要先躺着无意识玩手机一小时后才能起来正常活动”,“上班榨干了我所有活动能力”。

比行为失控更深的,是认知与情绪的紊乱。“之前受到过刺激,前额叶受损。学习时很难静下心来,只要一学习动脑,脑海里就会想起来之前一切痛苦和尴尬的事,会反复琢磨反思内耗。”一位网友描述道。

越来越多年轻人开始用“前额叶”来为自己的状态确诊。

这场“前额叶受损”风潮的源头,要追溯到一位攻读神经科学的博主@杨雨坤-Yukun。他谈到,“25岁之前,人在生物学意义上都是‘脑残’。”也就是说,在25岁之前,人天然自控力偏弱、容易情绪化、忍不住拖延、频繁分心走神,本质上都是生理结构的阶段性特点,不是意志力差,也不是天生不上进。

博主杨雨坤

由于前额叶负责计划、判断、抑制冲动和情绪调节等功能,这个原本属于神经科学的专业术语,很快击中了许多年轻人的现实处境。它几乎精准概括了现代人最常见的挫败感:明明知道应该做什么,却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

于是,前额叶受损,迅速从一个医学概念,演变为一种在网络上自行生长的流行语言。

有人用它来推卸责任,把拖延、分心和情绪失控统统归结为“前额叶今天没上班”;

有人将前额叶拟人化,把它想象成一个长期超负荷运转、随时可能请假的打工人;

还有人开始认真研究如何“养护前额叶”,是否可以通过减少信息刺激、规律作息、冥想和运动,让自己的状态重新稳定下来。

这个词的用途不断扩展。它最初是一种自嘲,用来为自己的失控寻找解释;渐渐地,它也成为一种观察和评价他人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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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网络社交中,“这个人前额叶不太行”成了一句隐晦但杀伤力十足的判词——它不像“蠢”那样直白冒犯,也不像“情商低”那样带有道德评判,而是用一种看似科学的、冷静的口吻,完成了一次对人认知能力的降维打击。

这种表达甚至进入了亲密关系领域。

人们开始用“前额叶功能是否良好”来衡量一段关系是否值得维系。一个频繁打断你说话的人、一个永远记不住约定的人、一个动不动就情绪崩溃的人。在过去,我们可能只会觉得“合不来”。如今,更流行的说法是:“他的前额叶和我八字不合。”

社交媒体上,甚至出现了一个新概念:“前额叶友好型伴侣”。

在传统的择偶标准中,人们讨论的是三观、性格、家庭背景,或者近年来流行的“情绪价值”。而现在,越来越多年轻人开始用一个脑科学术语,重新定义亲密关系需要的重要品质:是否能够控制情绪、理性决策。

这种转变耐人寻味。一个原本帮助人们理解自身状态的科学概念,正在演变成一种解释生活、筛选关系,甚至评价他人的新语言。


到底什么是前额叶受损?

前额叶的研究可以追溯到19世纪,1848年,25岁的美国铁路工头盖奇在爆破作业中遭遇意外:一根长1.1米、重6公斤的铁杵从她的左脸颊穿入、颅顶穿出,前额叶严重受损。

贯穿盖奇头骨的捣棒和他的头骨

令人惊讶的是,他活了下来——虽然左眼失明、面部无力,但意识恢复,能走能动。

然而,活下来的不再是原来的盖奇。曾经能干、高效的工头变得情绪失控、行为幼稚、满口粗话,对同事毫无尊重。身边的人都说:“那已经不是盖奇了。”

正是这场悲剧,开启了科学界对前额叶功能的研究。

1935年,葡萄牙医生莫尼斯(Egas Moniz)发明了前额叶白质切除术(脑白质切断术),用于治疗精神疾病。几年后看,他因此获得了诺贝尔奖。但这个手术极其粗暴——病人术后往往变得情感淡漠、失去人格,像"行尸走肉"。

这段历史虽然伦理上令人震惊,但反向证明了前额叶对高级认知功能的核心作用。

额叶的结构示意图。《自洽大脑》内页插图

前额叶在人的注意力、排除干扰能力、思维、逻辑推理、行为计划、组织、工作记忆等脑高级认知功能中起重要作用。

北京天坛医院神经内科专家徐俊把前额叶的功能分为三大类:

第一个是计划、控制和制定目标;

第二是决策与判断,就是遇到一件事,要先想想,再去处理。“就像常说的那句话:‘别脱口而出’。回答问题时,要先考虑一下:现在说合不合适?用这个语气行不行?对方是不是对的人?这就是典型的决策判断。”

第三是情绪调节。“比如自己明明已经很累了,领导还给我派活,那我是一下子崩溃、爆发,还是能心平气和地和对方商量,这就靠前额叶。”

而能“管好自己,能为了更大的奖励,忍住眼前的诱惑,是前额叶最常用的功能。”

徐俊谈到了一个著名的神经心理学实验:研究人员让小朋友面对糖果,告诉他们——坚持的时间短,只能拿一块;坚持得久一点,就可以拿一把。结果发现,那些能控制自己、坚持一小时甚至更久、最终拿到更多奖励的孩子,后来在自我管理和事业发展上都表现得更好。

这个实验里孩子们拼命忍住的“冲动”、努力守住的“目标”,以及最后拿到更多奖励的“自我控制”——所有这些能力,背后都站着一个共同的脑区:前额叶。

《酷爱电影的庞波小姐》)截图

“管不住嘴、拖延、分心、情绪上头,这些日常最烦人的事,往前一追溯,全能落到"执行功能"上。这也是为什么前额叶能从一个专业名词,变成一个爆火的网络热梗。”徐俊说。

他觉得,这个逻辑本身并没有错。但一旦把“执行功能暂时掉线”说成“前额叶受损”,性质便变了。前者是累了、状态不好,后者是脑子坏了,他的患者多患有阿尔茨海默症,阿尔茨海默病早期累及前额叶时,患者会出现执行功能明显下降,连简单的购物计划都无法完成。

“把这么复杂的脑功能简单地说成“受损”,就有点像一感冒就说自己‘免疫系统崩溃’了。”徐俊说。

“额叶切除术”让惊悚电影的恐怖程度升级。《禁闭岛》截图


希望事情是可控的

为什么今天的年轻人,如此迫切地需要一个听起来科学而客观的词,来解释自己的疲惫、失控和无能为力?

徐俊认为,现在大家都说自己前额叶受损,本质上是在保护自己,保护机制的运行逻辑是:与其承认自己没完成计划中的事情,不如说自己“前额叶不太好”。

更深一层的信息是,大家都希望事情是可控的。如果做事慢是因为脑子的问题、前额叶没跟上,而不是我能力不行、我就是完不成,那感觉就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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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俊觉得,这就像以前的“ADHD”“社恐”,或者各种人格分型一样,都是一种自我解脱、自我开解的手段。

在ADHD成为网络热梗的时候,网友们是这样解释自己的行为的:像是剁手都停不下来的买买买,不是成瘾,不是物质主义,很可能是 ADHD;只有 DDL 才有动力开工,不是懒惰,不是拖延,很可能是 ADHD; 会议上频频打断他人,饭桌上总是侃侃而谈,不是有想法,不是爱表达,很可能是 ADH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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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大学研究生陈曦在其硕士毕业论文《“社交恐惧症” :从疾病到网络热词》中谈到:

很多人自称“社恐”,并不真的是得了社交恐惧症。这个词更像是一层保护壳——他们用它挡住不想去的饭局、不想应付的寒暄,在不得不社交的日常里,给自己偷一点能喘气的空间。

事实上,一直以来各种疾病的患者都被人们赋予着各式各样的标签,患病者的气质,患病的经历和故事,都在大众媒体、文艺作品中被反复解读,蒙上一层一层面纱,在人们的认知中疾病也逐渐脱离其原本的面貌。

在越来越多的人标榜自己具有社恐的趋势中,对社恐的解读也被赋予了更多颂扬的色彩,社恐被越说越美。不爱出门成了“高级感”,回避人群成了“灵魂敏感”,真正的社交焦虑被包装成了一种脱俗的气质。

疾病范畴的扩展依靠的一种假说便是:每一种对社会常规的偏离都可以被看作一种疾病。

语言学者研究网络流行语时发现,这些词语从来不只是语言游戏,而是“社会心态的镜像”。从“我太难了”到“班味”再到今天的“前额叶宕机”,一代人应对压力的策略在迭代:从直接喊累,到用科学名词给“累”一个体面的解释。

而“前额叶”梗的流行,和当年“丧文化”的蔓延共享同一种心理机制——都是个体在高压环境下,寻找情绪出口的语言策略。

不同的是,“丧”是赤裸的自嘲,“前额叶”则是包裹在脑科学术语里的自我保护:不是我不努力,是我的大脑零件暂时故障了。

换句话说,大家需要的不是一个诊断,而是一个能让自己喘口气、重新找回掌控感的解释。


当前额叶成为一门“生意”

一个词爆火,随之而来的往往是一条产业链。“前额叶受损”出圈后,网上出现了大量“前额叶训练法”。

有前额叶训练小玩具,像销量破百万的Tangle,一根由18个90度关节组成的闭环塑料绳,可以随意扭转、盘绕、弯折成各种形状,再慢慢恢复原状。一些心理医生发现,人们可以通过手部重复性动作,转移焦虑、提供感官刺激,帮助使用者把注意力从涣散状态"锚定"回当下;

各种前额叶训练课程,像是冥想与自助音频,通过通过正念呼吸、引导式冥想或白噪音刺激,宣称能激活前额叶皮层、降低杏仁核活跃度,从而提升专注力和情绪调节能力;

甚至有宣称能“激活脑动力”的前额叶饮食等。一种号称可以通过血脑屏障的复合镁补剂,40片一瓶售价高达278元,商品页面显示全网销量已超过20万。

“这些训练方法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但其实缺乏科学依据。”徐俊认为,一些短视频建议做手指操、冥想、呼吸以训练前额叶,这个说法本身就不太靠谱——我们很难只强化大脑的某一个区域,这不太符合大脑的工作方式。另外,“一个简单套路就能解决问题,这种东西大概率是不太可信的。”

Tangle

这并不意味着什么都做不了。只是真正有效的干预,往往缺乏噱头:规律作息、坚持锻炼、健康膳食、劳逸结合、减少碎片化信息的被动摄入。“像八段锦、五禽戏,都是很好的综合锻炼方式。”

在认知层面,徐俊认为值得培养的是一种优先级意识。他举例说,很多人工作中经常分不清轻重缓急。管理学里有很多工具,像鱼骨法、头脑风暴、PDCA,这些听起来都不错。但坦白讲,包括他自己在内,也很难做到每天早上起来列个四象限、把最优先的任务圈出来。

他的实践更为朴素:每天花十分钟,把自己认为最重要、最不能出错的事情先列出来,摆在前面。长期坚持,对事务的掌控感会在不知不觉间有所改变。

徐俊认为,前额叶可能并不喜欢一帆风顺。太顺利反而让人缺乏掌控感。真正需要的,是在反复打磨每一件事的过程中慢慢成熟起来。

他以运动为例,比如空手道、泰拳等运动会促使骨细胞大量增加,从而提高骨密度,这些人的骨质结构通常比普通人强十倍。

人的心理、前额叶功能其实也是类似的道理——通过一次次小挑战,慢慢变得更坚韧。

徐俊常跟学生讲C罗的一句话——有人问他哪一次射门最完美,他说“下一次”。哪怕站在同一个位置、面对同一个球门,每次出脚的力度、角度、时机,都是重新判断的结果,没有一次可以照搬上一次的成功。

“这也是前额叶该做的事——不是死板地重复,而是在每一次行动中重新评估、重新决策。人类进化到现在,靠的也是这个能力:不断否定自己,不断调整。”徐俊说。

从“我太难了”到“我脑子坏了”,科学术语的确成了一代人的止痛片。它暂时缓解了“为什么我做不到”的焦虑,也保护了那个在高压环境下摇摇欲坠的自我。

但真正的止痛,或许不在于给自己下一个多么精确的诊断,或许在于像徐俊说的那样,在对自己大脑的了解中,重新拿回对生活哪怕一丁点的掌控感。

参考资料:

1、《“社交恐惧症” :从疾病到网络热词》陈曦 浙江大学硕士学位论文

2、《语言学视角下网络流行语分析》山西师范大学高博

3、《网络流行语的传播特征与引导机制研究》常州大学学生处副研究员黄龙

4、 O'Driscoll, K., & Leach, J. P. (1998). “No longer Gage”: an iron bar through the head: Early observations of personality change after injury to the prefrontal cortex. Bmj, 317(7174), 1673-1674.

监制:视觉志

编辑:芦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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