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用户在8月2日投诉,自己被“优鉴客服”扣除69.9元“信用服务费”,一个月前同样被扣过一次。“我从未主动确认开通包月,没有收到扣费前置提醒,属于诱导自动代扣。不给我发短信我都没发现,这个月还打算再扣!”

“优鉴客服”的公司名为优数智汇,它指向深圳优钱科技。官网提到,优钱科技累计服务中小微企业787+万家,服务规模12000+亿元,实控人冀志磊在2023年获评“高质量发展领军人物”。

同期,其关联公司在黑猫投诉平台上累计出现关于“不知情扣款”的投诉条目超1200条,扣款金额高度集中在69元、69.9元、99元三个档位。

一家手握融资担保、商业保理牌照、与高校和交易所建立合作关系的“正规军”,如此身份使其B端信用资产与C端争议扣款的反差,成为助贷行业结构性问题最具代表性的病理切片。

当行业从低感知收费转向全口径明示时,这种双轨制商业模式已经走到尽头。

将优钱科技及其关联公司视为一个整体,会发现一条清晰的双轨制结构:B端积累信用资产,C端完成变现出口,两者共享同一套底层基础设施,面向的是完全不同的信任逻辑。

优钱科技的融资担保、商业保理、数据风控等B端业务,是构建金融基础设施的信用资产。

优钱科技于2016年成立,扎根深圳,逐渐拿下融资担保、商业保理等金融牌照。这两类牌照的准入门槛很高,融资担保公司需要实缴注册资本,原则上不得低于2000万元,且担保责任余额不得超过净资产的10倍;商业保理公司受限于杠杆倍数和资金来源,本质上是用自有资金或银行授信去购买企业的应收账款,再从中赚取利差。

优钱科技的B端业务从起步就带有“重资本”属性,担保规模受到净资产和责任余额限制,保理规模受到风险资产和融资能力限制。

这类业务的变现效率存在天花板,以一笔1000万元的融资担保为例,按照1%至3%的担保费率来测算,担保公司只能收取10万到30万元担保费,业务会占用相应的担保额度,并需要提取准备金。如果企业还不上贷款,担保公司要先替企业还钱,之后能追回多少、什么时候追回,都存在不确定性。

同步搭建的,是政产学研网络。与南方科技大学共建联合创新实验室,与深圳数据交易所、腾讯等建立合作关系。冀志磊本人也身份升级:桂林高新区政协委员、桂林理工大学深圳校友会会长、2023年“高质量发展领军人物”等。

这些头衔在B端业务中直接转化为信任背书——当一家中小微企业在平台上申请融资时,它看到的是一家持有金融牌照、与高校和交易所合作、有地方政协背景背书的机构。

2024年,优钱科技以数据知识产权获得交通银行深圳分行1000万元贷款。浙江富润披露的关联交易公告则显示,2024年其向优钱科技提供数据产品及数据系统集成服务,确认交易金额1445.17万元。

这证明了优钱科技的数据能力具备资产化价值,不过和集团的运营体量相比,B端收入的现金流密度仍然不足。规模看起来庞大,但真金白银的流入速度,远不及C端那69元一笔的自动扣款来得直接。

从工商关系穿透看,相关业务分布在多个主体之下。

企查查等公开工商信息显示,深圳市润良科技有限公司由优钱科技100%持股,深圳优数智汇科技有限公司(运营“优鉴信用”App)由优钱科技持股51%,深云迅(深圳)科技有限公司由冀志磊直接持股10%。

三家公司的最终实控人均指向冀志磊、均涉及个人信用服务业务,在黑猫投诉平台呈现高度相似的扣款争议。

截至8月9日,投诉已超过1200条,大部分集中在优数智汇名下。投诉内容多与“信用服务费”“会员费”等小额扣款有关。

2025年12月,用户称在没有安装优鉴信用的情况下无故扣费49.9元,还开通了自动续费。

今年3月,用户称被优鉴信用无故自动扣款两个月了,想关闭都找不到地方。

今年6月,用户称被润良科技私自扣款69元,自己从未下载和注册过任何关于“润良”的平台,更没有开通过会员。“就像是有人偷偷复制了我的卡,在后台默默划走了钱”。

抱着“蚊子再小也是肉”的心态,这三家公司的扣款操作有共同的“三无”特征:扣款金额小,数额差不多,扣款前还无短信提醒,扣款时无需密码,且查不到代扣签约记录,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转走了用户卡里的钱。几乎均由快钱支付清算信息有限公司提供。

快钱支付是央行首批持牌第三方支付机构,2014年被万达集团战略控股。这意味着,整个资金流转在支付清算体系内是正常运转的,用户本应该能查到相关信息。

2022年快钱支付因违反账户管理规定等被央行罚款1004万元,2025年又因违反清算管理规定等被罚625万元。

将时钟往回转,C端业务由来已久。2013年,冀志磊在广西创立“指尖大学”。2013年正是校园分期、现金贷爆发的前夜,年轻群体的消费信贷需求旺盛,“指尖大学”的模式是撮合学生兼职与消费,在“资金需求旺盛但金融服务不足”的群体中,找到收费节点。

从指尖大学到优鉴信用,规模、场景都发生深度变化,对“小额、高频、低感知收费”商业逻辑的偏好却始终未变。早期是兼职换购的平台撮合,用户清楚自己付出劳动换取商品;现在是个人用户的信用服务前置收费,嵌套在B端金融基础设施上,扣款逻辑从“用户主动支付”变成了“系统静默代扣”。

优钱科技的B端和C端并非独立运行,实控人冀志磊的双重身份也呈现共生关系:A面——领军人物、校企合作伙伴——为B端业务提供公共信任;B面——三家投诉公司的实控人——则运营着一套受益于“不被过度关注”的C端收费模型。前者需要被看见,后者受益于不被看见。

把优钱科技的C端业务放在行业里来看,它只是助贷行业2020年代中期结构性问题的一个样本。

第一种模式是头部上市平台,如奇富科技(奇富借条)和乐信(分期乐)。它们的累计注册用户数以亿计,将资金成本拆分成“利息+担保费+会员费+咨询费”等多个模块,用户需要承担的综合年化利率高达35%至40%。这类平台的收费发生在放贷后的还款流程中,用户往往在还款时才发现真实成本。

第二种模式是中腰部助贷平台。在2025年监管要求综合利率不得超过24%后,大量中腰部机构关掉了“融担”“权益”等模式,利润承压。

今年6月11日,用户在58同城借款7000元;6月12日凌晨三点,上海闪太网络技术有限公司无故从银行卡扣走737元,整个过程全程没有提示要扣这笔钱,用户认为这种捆绑属于欺诈行为,是非法利贷行为,要求退钱。

第三种就是优钱科技这类“小而分散”的扣款模式,它们不依赖放贷后的息差,直接在贷款申请环节拦截流量,以“信用评估”“会员服务”等名义前置扣费。单客金额更低,扣款感知度更隐蔽。

以上三种模式的底层逻辑一致:在监管对显性利率设限的背景下,通过拆分收费主体、模糊收费名目、降低用户感知度,来维持实际收益水平。

8月1日,《个人贷款业务明示综合融资成本规定》正式实施。这不是孤立节点,去年10月落地的助贷新规已经规定增信服务费必须计入借款人综合融资成本,不得以咨询费、顾问费等形式变相抬价。

9月30日即将实施的《金融产品网络营销管理办法》从营销端规范获客,8月1日的明示规定则从定价端要求所有成本打包亮出。三道闸将“助贷、增信、支付、明示”串成一条完整的合规链。

上海等地已先行一步,今年5月31日前全面清退面向“7+4”类地方金融组织的代扣通道,重点打击“双融担叠加服务费”“融担商城马甲”“砍头息加代扣捆绑”三类操作。监管部门将支付代扣通道作为整治助贷领域“幽灵扣款”的重点环节。

所谓“7+4”类地方金融组织,具体包括小额贷款公司、融资担保公司、区域性股权市场、典当行、融资租赁公司、商业保理公司、地方资产管理公司7类机构,以及投资公司、开展信用互助的农民专业合作社、社会众筹机构、地方各类交易场所4类机构。

8月1日实施的《规定》核心要求只有一条:所有与贷款相关的费用,必须打包成一张“综合融资成本明示表”,线下签字确认,线上业务应通过弹窗等显著方式展示综合融资成本明示表,设置合理的强制阅读时间,并由借款人主动确认,表外不得再收取与贷款相关的费用。

以上种种规定对前述三种模式都构成不小的压力,尤其是对优钱科技这类的冲击更为直接。优钱科技的小额扣款发生在申请环节,很多人根本就没有进入借款状态就被无故扣款,幽灵扣款在认知上与贷款完全脱节。

当“主动确认”成为强制要求,多主体分散化带来的信息分散优势也将失效——因为穿透式披露要求汇总明示,而非按商户拆分隐藏。低感知自动扣款的空间,正在系统性收窄。

头部平台已经开始降利率、缩规模、转模式,优钱科技如果等到被监管点名才拆掉幽灵扣款的通道,那么在B端辛苦攒下的信用,可能就不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