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者,古老的技术从业者。我们用“救死扶伤”四个字高度概括他们的主要职责。与死神赛跑,究竟是世人淳朴的心愿,还是医者从业的初心。不论结论如何,医学发展的动力之一是源自人对死亡的恐惧和抗拒。

    人生固有一死。无论是老死还是病死,凡人的命运终究是以死为终点。既然如此,死亡令人感到恐惧的原因是什么?或许是由于死亡无法为人类所体验。孔子的弟子子路曾向孔子询问死为何物,孔子以“未知生,焉知死”答之,并没有直接解释。既然是不明之物,纵然手握高明医术的人,又从何施救。

    庄子或超脱于生死之外,至今仍有“庄周梦蝶”的故事流传于世。醒后的庄周,难以区分自己与蝴蝶究竟孰为真实,孰为虚幻。除此以外,庄周与蝴蝶之间的思辨也可以视作对古代转生思想的一种哲学上的改写。

    虽然不明,但死亡的可怖往往是绝对的。孔子不愿意过多地谈及生死问题,恐怕就是因为对死亡的思索实在太深。有志者不可不畏死,一如孔子认为的“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那样。

    有一次,孔子卧病在床,子路曾暗中祈祷,希望老师所患疾病能转移至他人身上。知晓此事后,孔子制止了子路的行为,并叱责道:“丘之祷久矣。”孔子究竟祈祷何物,至今不得而知。然而可作推测的是,死亡应该是孔子生前时常思考的一件事。

    这则典故还告诉我们,孔子虽然缺少救死的“妙手”,但也绝不会做出害人的缺德事。这就是孔子所谓的仁心。

    在未开化的社会中,死亡同样为人畏惧。只不过人类会将死亡视为神明赐予的命运并顺从之。时人相信,人之所以死亡,如同触犯禁忌者自取其祸。因此,古人并不会像今人那样忌讳死亡。在金文中,“司治”可写作“尸𤔲(cí,字形见下图所示)”或“死𤔲(见下图)”,并没有刻意避讳。对于先民而言,死亡的过程最为恐怖。无论是神祸作祟,还是因病去世,死亡始终是外力作用的结果。

    古人认为,人患病的原因有二:一是外伤所致,二是天降神祸。因此,表示疾病的文字在形体上也相应出现了两种类型的分化。疾,《说文》曰:“病也。”其初文字形象人腋下为箭矢所伤。在甲骨卜辞中,另有一部分字形表示人卧在床上,痛苦非常以至汗流如注,即疾病之义。

    当面对疾病时,萨满教的祭司可以发挥其最为主要的职能。在古代社会,当地方病或传染病肆虐时,人们通常如古希腊著名医生希波克拉底(公元前460—前370)所言,将这些疾病视作“圣病”。“圣病”不仅影响患者所在氏族的全体成员,有时甚至还会影响周边的诸氏族。因此,萨满祭司无论在氏族内外都会受到人们的尊敬。

    在某种意义上,我们可以这样去界定,萨满教思想“只不过是对一切正常的和病理的精神生活现象的概括”,祭司的主要职责是“如何保持卫生学的和最好的预防性能”。

    在驱逐病魔时,萨满祭司首先使用的道具是铃铛。𤻲(字形见下图,简体为“疗”),《说文》曰:“治也。”将其释为形声字,然而属于形声字的汉字应为后起到“療”。“𤻲(见下图)”这个字,如其字形所示,表示巫职人员手摇铃铛驱除恶疾。萨满教的信徒相信,祭司身上悬挂的铃铛乃是病魔最畏惧的。“𤻲(见下图)”由此转化为“治愈”的“愈”。《诗经·陈风·衡门》曰:“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之洋洋,可以樂飢(乐饥)。”其中“樂”当用作“𤻲(见下图)”,表示治愈男子的饥渴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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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是由医参与构成的汉字,字形的构成通常记录着人的心迹。《说文》曰:“治病工也。殹,恶姿也,醫之性然。得酒而使。”无论从哪种解释来看,酒在古代都被认为具有医疗效果。与其将“殹”解释为患病之人的呻吟声,不如解释作巫祝咒诵之声。由此,《说文》则将“殹”解释为恶姿、恶貌是不准确的,“殹”应为恶声,其声或与在山野修行的僧侣念经时的咒声相仿。

    巫祝在驱疾仪式中正是凭借这种声音驱逐邪灵。由于驱逐疾病最初是巫的职责,“醫”初文乃作“毉”。据《山海经·大荒西经》记载,灵山是百药所在之处,其上居住有十名巫师。相传十巫之一的巫彭首创医道,被后世尊奉为医祖。

    先民似乎在很久以前便掌握了外科治疗的方法。畜牧民族通过食用动物,或者将其用作牺牲,自然而然积累了最初的解剖学知识,这便为外科医疗提供了原始经验。甲骨卜辞中有“刖”字,其字形由“足”和“我”(刀锯)构成。在古代的肉刑中,辟刑是将犯人腰肉剜下,大辟则是腰斩。从治牲口,到断臂刖足等残酷肉刑的发明,意味着古人有了进行外科切割手术的可能性。

    由“毉”至“醫”的字形变迁,反映了在这期间古代医学取得的显著进步。酒,起初被当作贡品,巫祝希望将其供奉神明以进入人神合一的状态。同时,巫祝在医治伤病时也会将酒当作药物使用。人类告别咒术时代后,与医疗相关的汉字在形体上也发生了相应的变化。“毉”逐渐演变为“醫”,“𤻲(该字见上文的图示)”则演变为“療”的形声字。古代社会的祭祀、战争诸事非常频繁,在这样的环境中,经验医学取得了长足的进步。

    在这一点上,古代中国同希腊情况相仿。在诗人荷马的《奥德赛》中,可见全书唯一一次对咒语止血事件的记载。尽管战争被谴责为万恶之源,但恰恰是在无数血的牺牲中,外科医学才得以生根发芽。中医之缘起,大抵也是如此。

    正是在孔子的时代,医术得以摆脱巫术。其后,据传继承了黄帝之术的扁鹊,与古希腊名医希波克拉底大抵处于相同的时代。相传扁鹊能给当地的老人或是幼儿治病,被尊为神医。即便神医如斯,其医术最初也曾与神明密不可分。医术与神明分离之后,司掌该项技艺的医者便成了最初的圣职。正如希波克拉底为众多医师所制定的医道规范《希波克拉底誓言》那样,医职人员需要以澄澈的内心向医神阿波罗及诸位神明庄严起誓。“让生命与医术能得以无上光荣”,或许就是扁鹊与希波克拉底共同追求的毕生信仰吧。(完)